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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六月

槿落沧溟

六月十八,苏衍没有站在宫墙外。

他绕过了那道灰砖墙。穿过了花径。穿过了月季丛。穿过了那棵老槐树。

他直接走进了御花园。

石榴树还在原来的位置。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的红簇疏疏落落的。

地上铺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他走到树底下站定。背靠树干。手垂在身侧。

午后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出一片碎金。

他等着。没有等很久。

宫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裙摆扫过石径,沙沙的。

李诗微从拐角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领口绣了几片青色的竹叶。头发挽着,别了一根白玉簪。

她看见他站在石榴树下时,脚步微微停了一瞬。又继续走过来了。

走得近了,她在三步外站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衍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看着她,开口了。

"今天不隔墙。"

李诗微歪了一下头。像在品这句话里的分量。

"那在哪说话?"

苏衍说:"就在这里。"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她走上来,和他并肩站着。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摆偶尔能碰到。

石榴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撑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六月的风从花径那头穿过来。带着暑气和远处池塘的水汽。

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今天怎么走进来了?"

苏衍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那里落着几片干枯的石榴花瓣。

"朝堂上有人在动。"

"我知道。"李诗微说。目光落在前方那丛月季上,没有转头看他。

"太子动了。"

苏衍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嗯。"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老四也会动。"

李诗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月季上收回来。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小心。"

苏衍说:"我知道。"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些。把石榴树上最后几朵花吹落了几瓣。

红的。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有一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苏衍看见了。伸手把那片花瓣拈下来,顺手放在了自己掌心里。

他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我会小心的。"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了。

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的衣摆偶尔被风吹起。

碰到对方的。又落回去了。谁都没有退开。

李诗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过来把花瓣又吹散了一些,她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棵树的花快落完了。"

苏衍也低头看了看。枝头还剩几簇稀稀的红。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干瓣。

初夏的时候花开得最盛。红得烧起来一样。

现在六月过半了,花季到了尾巴。

"明年还会开的。"他说。

李诗微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但她的嘴角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弧。

远处的宫墙那头传来隐约的更鼓声。隔得太远,闷闷的。

午后的蝉鸣把空气填得满满的。一阵高一阵低。

又站了一会儿。苏衍动了动肩膀。直起身,从树干上离开。

转向她的方向。中间那一个人的距离被他缩短了半步。

"该走了。"他说。

李诗微点了点头。"嗯。"

他转过身,往花径的方向走了几步。踩过地上的落瓣,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停下来了。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声音传过来:"明天墙外。"

李诗微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肩上。把浅青的衣料照得发亮。

"好。"

他继续走了。脚步声沿着花径远了。一步一步的。

踏过青砖。踏过落花。踏过午后的光影。

月季丛把他的身影挡了一半,又露出来一半。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李诗微还站在石榴树下。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花径拐角处被风吹动的月季叶子。

风从她身边穿过去,把她月白色的袖口吹得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

落了好些石榴花瓣。被太阳晒得干干的。有一瓣正好落在她鞋尖上。

半片红的,边缘卷着。她没有立刻拂开。

就那么低头看着那一瓣花。站了一会儿。她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薄薄的,边缘发脆。颜色还是红的,但已经暗了。

像什么话说到最后没说完就收了尾。她把那瓣花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了。回未央宫的路上她走得不快。

步子放得慢慢的。穿过几丛栀子花的时候,香气被晒了一整天,浓得有些发甜。

她没有绕路,直直地穿了过去。

回到未央宫。青栀正在廊下晾衣裳,看见她回来,又看见她袖口鼓鼓的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青栀没有问,低头继续抖手里的被单了。

李诗微走进内室。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柳条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顶端卷着新叶,嫩绿嫩绿的。

那支梅花簪放在柳条旁边,银面被午后的光照得温润。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簪子。然后坐到了书案前面。

她拉开抽屉,拿出蓝皮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没有写字。

她把那瓣捡回来的石榴花夹了进去。和桂花、梅花、石榴花、曲谱、纸条放在一起。

合上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封面上按着,布面微微发烫。

窗外六月的蝉鸣还在响着。把整个午后拉得又长又满。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苏衍最后那句"明天墙外"。他说"明天"的时候,声音很稳。

像是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她靠着椅背,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像水面上的细纹。荡一下就平了。可那纹路在她嘴角挂了一会儿才散。

窗台上的柳条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擦过那支梅花簪的簪头。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她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