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苏衍没有站在宫墙外。
他绕过了那道灰砖墙。穿过了花径。穿过了月季丛。穿过了那棵老槐树。
他直接走进了御花园。
石榴树还在原来的位置。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的红簇疏疏落落的。
地上铺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他走到树底下站定。背靠树干。手垂在身侧。
午后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出一片碎金。
他等着。没有等很久。
宫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裙摆扫过石径,沙沙的。
李诗微从拐角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领口绣了几片青色的竹叶。头发挽着,别了一根白玉簪。
她看见他站在石榴树下时,脚步微微停了一瞬。又继续走过来了。
走得近了,她在三步外站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衍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看着她,开口了。
"今天不隔墙。"
李诗微歪了一下头。像在品这句话里的分量。
"那在哪说话?"
苏衍说:"就在这里。"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她走上来,和他并肩站着。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摆偶尔能碰到。
石榴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撑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六月的风从花径那头穿过来。带着暑气和远处池塘的水汽。
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今天怎么走进来了?"
苏衍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那里落着几片干枯的石榴花瓣。
"朝堂上有人在动。"
"我知道。"李诗微说。目光落在前方那丛月季上,没有转头看他。
"太子动了。"
苏衍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嗯。"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老四也会动。"
李诗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月季上收回来。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小心。"
苏衍说:"我知道。"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些。把石榴树上最后几朵花吹落了几瓣。
红的。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有一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苏衍看见了。伸手把那片花瓣拈下来,顺手放在了自己掌心里。
他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我会小心的。"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了。
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的衣摆偶尔被风吹起。
碰到对方的。又落回去了。谁都没有退开。
李诗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过来把花瓣又吹散了一些,她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棵树的花快落完了。"
苏衍也低头看了看。枝头还剩几簇稀稀的红。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干瓣。
初夏的时候花开得最盛。红得烧起来一样。
现在六月过半了,花季到了尾巴。
"明年还会开的。"他说。
李诗微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但她的嘴角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弧。
远处的宫墙那头传来隐约的更鼓声。隔得太远,闷闷的。
午后的蝉鸣把空气填得满满的。一阵高一阵低。
又站了一会儿。苏衍动了动肩膀。直起身,从树干上离开。
转向她的方向。中间那一个人的距离被他缩短了半步。
"该走了。"他说。
李诗微点了点头。"嗯。"
他转过身,往花径的方向走了几步。踩过地上的落瓣,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停下来了。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声音传过来:"明天墙外。"
李诗微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肩上。把浅青的衣料照得发亮。
"好。"
他继续走了。脚步声沿着花径远了。一步一步的。
踏过青砖。踏过落花。踏过午后的光影。
月季丛把他的身影挡了一半,又露出来一半。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李诗微还站在石榴树下。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花径拐角处被风吹动的月季叶子。
风从她身边穿过去,把她月白色的袖口吹得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
落了好些石榴花瓣。被太阳晒得干干的。有一瓣正好落在她鞋尖上。
半片红的,边缘卷着。她没有立刻拂开。
就那么低头看着那一瓣花。站了一会儿。她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薄薄的,边缘发脆。颜色还是红的,但已经暗了。
像什么话说到最后没说完就收了尾。她把那瓣花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了。回未央宫的路上她走得不快。
步子放得慢慢的。穿过几丛栀子花的时候,香气被晒了一整天,浓得有些发甜。
她没有绕路,直直地穿了过去。
回到未央宫。青栀正在廊下晾衣裳,看见她回来,又看见她袖口鼓鼓的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青栀没有问,低头继续抖手里的被单了。
李诗微走进内室。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柳条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顶端卷着新叶,嫩绿嫩绿的。
那支梅花簪放在柳条旁边,银面被午后的光照得温润。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簪子。然后坐到了书案前面。
她拉开抽屉,拿出蓝皮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没有写字。
她把那瓣捡回来的石榴花夹了进去。和桂花、梅花、石榴花、曲谱、纸条放在一起。
合上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封面上按着,布面微微发烫。
窗外六月的蝉鸣还在响着。把整个午后拉得又长又满。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苏衍最后那句"明天墙外"。他说"明天"的时候,声音很稳。
像是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她靠着椅背,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像水面上的细纹。荡一下就平了。可那纹路在她嘴角挂了一会儿才散。
窗台上的柳条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擦过那支梅花簪的簪头。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她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