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月圆。
苏衍傍晚才从校场回来,一身汗。换衣裳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亮着,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薄薄的一轮,挂在东边的屋檐角上。
他系好腰带,把平安符和碎玉并排挂好,走出书房。
苏夫人正在花厅里看账本,见他穿戴整齐往外走,放下笔问:"天都暗了,还出去?"
"兵部有份借阅的典籍要还。"苏衍站在门口说,"今晚值班的孙主事等着的。"
苏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苏衍出了门,牵了马,策马往皇城的方向去。
到了东华门他递了条子,守门的内侍验了验,放他进去了。他拐过值房,绕过一排槐树,沿着那条走了好几回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一地。
他走到那段宫墙下面的时候,琴声响了。
那声音像是算好了他到的时刻一样——他刚站定,第一个音就从墙那边漫了过来。不高不低,稳稳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来人,轻轻推开了门。
苏衍的脚步停住了。
是那首曲子。完整的,一遍从头到尾,中间没有一丝停顿。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排着队走过来,像一队训练了很久的士兵,脚步整齐,呼吸一致。那个他记住的装饰音还在原来的位置,轻轻巧巧地一弯,又回到了主旋律上。
中间的婉转回旋段——他第一次听到这一段的时候只觉得陌生,现在他已经熟悉了。他知道她手指会在哪里放慢,会在哪里轻轻加重一点,会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来之前微微颤一下,像人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他站在墙根底下,靠着槐树干,闭上了眼。
月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那块碎玉照得微微发亮。他把手掌贴在了墙面上,砖面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凉丝丝地贴着掌心。
最后一个音落了下来。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了地,安安静静地停住了。
琴声没有再响。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苏衍的手掌还贴在墙面上,没有收回来。他听见墙那边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站起来了,又坐下了。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隔着灰砖和青瓦,隔着五月夜风里青草的香气。
"曲谱……收到了。谢了。"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砖缝,落在他的耳朵里。清清亮亮的,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笑又不太确定该不该笑。
苏衍的嘴唇动了动。他站在墙根底下,手掌贴着温凉的砖面,喉咙里那两个字停了一瞬,然后落了出去。
"不谢。"
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墙,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弹得好。"
三个字。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短,像该再多说点什么。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等着,耳朵贴着墙砖的缝隙,想听见墙那边回应。安静。还是安静。
可安静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间点了灯的屋子,外面的人看不见光,可他知道灯亮了。
琴声没有再响起。他站在墙这边,手掌贴着墙面。她站在墙那边,大概也坐在廊下吧。两个人都没有动。夜风从墙头穿过去,把石榴枝吹得沙沙响,把月光吹得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苏衍靠着墙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在槐树顶上移了一格,久到他的掌心被砖面凉透了又焐热了。墙那边的人也没有走,他能感觉到——隔着一道墙,两个人的呼吸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轻轻晃着。
他先动了。
他慢慢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碎玉,月光底下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烫的。不是温的,是烫的,像被人握在掌心里焐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把热度传了过来。
他的指腹在玉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着月光铺就的青砖,一下一下,稳稳的。走到花径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只是站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走了。
墙那边,李诗微靠着廊柱坐着。
她说了那句"谢了"之后就安静了。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不谢"的时候,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下。又听见那三个字——"弹得好"——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夜里缓缓地张开。
她没有说话。她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月光铺了满院子。碎玉在腕上温温地贴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玉面泛着一层暖光,比平时亮一些。
她听到墙那边的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地远了,最后听不见了。可她还在那里坐着,没有站起来回屋。夜风穿过院子,把她的袖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腕上的玉,烫的。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把玉轻轻握在掌心里。
"他说不谢。"她轻声说。
青栀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揉了揉眼睛:"殿下说什么?"
李诗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进屋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宫墙,灰墙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墙头上的石榴枝安安静静地垂着,几朵花在夜色里看不清楚颜色,只看见一个个小小的轮廓,像被夜色舔过的红墨点。
她笑了。很小的一下,然后转身进屋,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