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夜半。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
李诗微是被雷声惊醒的。那一声炸在屋顶正上方,轰隆隆地滚过去,窗扇被震得嗡嗡响。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又快又重,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闪电从窗纸外面劈进来,白茫茫地亮了一瞬,又灭了。
雷声过后是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千万颗豆子同时往下倒。她躺在被子里,听着那雨声,半晌没有动。心跳慢慢平下来了,可脑子醒了,怎么也再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太紧,她松开一些,凉气从肩膀溜进来。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枕边,摸到那只青瓷小碟——碟里搁着她的碎玉。她把玉拿起来,握进掌心里。温的。夜里凉,玉的温热贴着她的手心,像有人往她手里塞了颗焐热的石子。
她披衣坐起来,靠着床头,把玉握在手里,听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闪电时不时亮一下,把窗纸照得发白,紧接着就是闷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来。她没觉得怕,只是睡不着。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掌心贴着玉的温度。
又一道闪电亮过的时候,她借着那一瞬的白光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玉面润润的,像含着一口水。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玉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中衣,温温的。
同一场雨落在苏府。
雨点砸在东院书房的瓦片上,又密又急。苏衍是睡到一半忽然惊醒的,不是被雷声吵的,是被梦拽出来的。
梦里他骑着一匹马,疯了似的往凉州的方向跑。官道两旁的麦田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天上压着灰沉沉的云。他一遍一遍地挥鞭子,马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可他不敢停。
"快一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只知道必须快。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凉州城外。
雨后的泥地又湿又软,踩下去陷出一个浅坑。远处是凉州城灰扑扑的城墙,近处是一片新翻的土坡。土坡前面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漆写着两个字——"苏吟"。
他的腿忽然软了。他跪下去,膝盖陷进湿泥里,凉意从膝盖骨直窜上来,可他感觉不到。他跪在那块木板前面,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些漆字。漆已经干了,笔画端端正正的,写的人手很稳。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埋进去的。他只知道他回来了,可她不在城门口等他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土腥气涌进鼻腔,凉凉的。他说:"吟儿,哥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雨地里散开了,连个回音都没有。他跪在那里,手撑着泥地,手指抠进土里,一下一下地收紧。
苏衍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他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跑完几十里路。他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全是眼泪,糊了一脸。枕巾洇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颊侧。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窗外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着瓦片和窗纸。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抹不干净,眼泪又淌下来了。他索性不抹了,坐在那里让它们自己往外流。
他伸手摸到枕边的平安符和碎玉。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他一把抓进手心里。平安符的棉布有些潮了,碎玉还是温的。他攥紧它们,像攥着两根救命绳,指节发白。
"我记起来了。"他对着掌心里的玉说。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他说完这话,在黑暗里坐着,听着雨声哗哗地响。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转——凉州城外的新坟,木板上的两个字,他跪在泥地里说"哥回来了"。那时候他赶到了,可她已经不在了。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梦就断在那里了。
他只记得额头上那一点凉意。湿泥贴着皮肉的触感,像一枚冰凉的印子盖在眉心,怎么也擦不掉。
他把平安符和碎玉一起贴着胸口放着,慢慢地平复呼吸。眼泪终于不流了,可眼眶还是酸的,鼻头塞着,吸一口气都费劲。他靠着床头板坐了一会儿,掀被下了床,走到窗前。
窗扇推开一条缝,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凉飕飕的。他往外看了一眼——天是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雨声铺天盖地地往下砸,砸在瓦上、墙上、院子里的石板上,汇成一股哗哗的流水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雨幕,掌心里的玉温着他的胸口。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让溅进来的雨星子落在他的手臂上。
未央宫里,李诗微也走到窗前来了。
她把窗扇推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凉的、带着泥土被翻起来的腥味。她从窗口望出去,宫墙在雨幕里只剩一道灰蒙蒙的影子,飞檐上的脊兽被雨水打得闪闪发亮。
她靠着窗框站着,碎玉还握在掌心里。雨声很大,大得几乎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她听着那雨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苏府那边是什么光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口。可那个念头像雨点一样落进来就渗下去了,缩在某个角落里,湿漉漉的,不肯干。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玉贴回胸口的位置。中衣被玉的温度烤着,一小片皮肤暖暖的,像谁隔着雨幕轻轻按了一下。
雨下了一整夜。
李诗微后来没有回床上,她在窗前的软榻上靠着,半睡半醒地眯了一小会儿。雨声时大时小,中间有一阵子小了,她以为要停了,可没过多久又大了起来。她就那么靠着,听着雨声,掌心里一直握着那枚玉。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她坐直了,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正在亮起来,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淡蓝色的底子。雨水把屋顶和宫墙洗得干干净净,瓦片泛着湿润的光,檐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敲在石阶上,滴答,滴答。
她把碎玉重新缠回腕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窗外吹进来的风凉飕飕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顺着鼻腔一直灌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一些。
"雨停了。"她轻声说。
苏衍也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雨停的时候他看见了——先是雨声忽然稀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然后连滴滴答答也慢慢歇了,只剩下檐下积水的滴落声。他推开了窗扇,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石板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映着天光,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他把平安符和碎玉重新挂回腰间。手指碰到玉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温的。比往常更暖一些,像揣了一整夜的温度没有散。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梨树,新叶被雨水冲得油亮亮的,枝头挂着几颗水珠,风一吹就滚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打了水洗脸。铜盆里的水是凉的,他把脸浸进去,闷了七八息才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巾子擦了擦,又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眼底有一层没睡好的青影,可眼神是清的。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腰间的平安符和碎玉,伸手碰了碰它们,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
李诗微站在未央宫的窗前,看见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七种颜色都有一点,浅浅地横在天际线上,像谁用笔尖轻轻勾了一道弧。她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虹慢慢淡了,融进傍晚的霞光里去了。
她忽然想——昨晚那么大的雨,不知道有人也被吵醒了吗?然后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她转身走回琴案前,坐下来,把那首曲子又弹了一遍。手指又顺了一些,中间只断了一次就接上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霞光正好照进来,铺了一案暖融融的橘红色。
苏衍在苏府的书房里,提笔写了几个字。
"吟儿,十六年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张写着"苏吟"的纸和另一张记着零碎音符的纸。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像三层还没说全的话。
他关上抽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碎玉。温的。一整天都是温的,没有凉下去过。他把玉握在手心里,贴着掌纹,那点温热像夜雨里传来的一缕回音。
窗外天边的云散尽了,露出干干净净的暮蓝色。远处有几声鸟叫,啾啾的,像是雨后的巢里探出来的。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
夜里他躺回床上,闭上眼。梦里那个坟头又浮出来了,可这一回他没有跪下去。他站在那座新坟前面,手垂在身侧,看着木板上那两个字。
"吟儿。"他轻轻说。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笑意:"哥,你回来了?"
他回过头,可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梨树的沙沙声。他站在风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