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午后。
未央宫的窗扇大敞着,四月的风从宫墙外溜进来,把案上那根杏花枝吹得颤了颤。李诗微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了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了。散散的,不太稳。她停了一下,重新找位置,又拨了一下,这回对了。
她弹得很慢。那首曲子她只记得调子,不记得完整旋律了。手指在弦上摸索着前进,像一个在雾里走路的人,一步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有些地方接不上,她就重复弹那一段,反复试,反复磨,直到手指找到正确的走向,才继续往下。
青栀蹲在门口择菜,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些。琴声断断续续地从屋里飘出来,像一条没修好的路,一会儿通了一会儿断了,可她听得入神,手里的豆角半天没择完一根。
李诗微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顺了一些。她闭着眼,让记忆领着手指走。前世景宁公主常弹的曲子——她记不清名字,也记不清谱子。可弹到某几个音的时候,她眼前会浮起一些画面。
穿深蓝衣袍的少年坐在矮凳上,书放在膝盖上,半天不翻一页。他闭着眼,嘴角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你又弹错了。"他说。
"你听出来了?"她问。
"三遍了。我又不聋。"
李诗微睁开眼。手指按在弦上,那个音拖长了尾巴,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散了。她低头看着琴面,漆面上映着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的。
"……我又弹错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然后她把手指重新搭上弦,从开头再来了一遍。
宫墙外面,苏衍正走着。
他今天入宫呈送兵部的公文,在东华门交了折子,领了回执,按规矩该从原路出宫。可他绕了一段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日头好,想多走几步。
他沿着宫墙下的青砖路往西拐,经过一片海棠花圃,又穿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前就是未央宫的宫墙了,墙头上探出几枝杏花,叶子绿油油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想快步走过去。可他刚迈了两步,脚忽然自己停住了。
墙那边有琴声。
断断续续的,弹得不太熟。有些地方会卡住,重复两遍才接下去。可那调子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站在墙根底下,太阳晒着他的后颈,暖洋洋的。可他没觉得暖,只觉得后脊梁骨有一根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他听过《高山流水》《梅花三弄》《阳关三叠》,礼部宴会上那些琴师弹的曲子他听过不下几十回,可从来没有一首像这样的。
这曲调简简单单的,几个音绕来绕去,说不上华丽,也说不上哀伤。可它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像一间堆满东西的屋子被人猛地拉开了窗帘,光涌进来,屋子空了,可空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琴声还在继续。墙那头的人弹得不急不慢,有时候磕绊一下,停下来,又接上。苏衍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跟着打拍子。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听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平安符和碎玉并排挂着,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革带。他伸手碰了一下碎玉,指尖触到的温度让他怔了怔——温的。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像被谁攥在手里捂过。
他把碎玉握进掌心,玉面的温热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着。他又抬头看向那面宫墙。灰砖垒的,墙头上覆着青瓦,有几根杏枝从里面探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墙那边是谁在弹琴?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不该想。宫墙里面的地方他大致清楚——再往里走就是未央宫,六公主住的宫殿。可他不确定琴声是从未央宫传出来的还是旁边的偏殿。他只知道墙那头有人在弹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他站着听了好一会儿,脚下像生了根。
琴声忽然停了。
苏衍还站着。他等了等,墙那边安静了,没有再接上。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安静。只有风穿过杏树枝叶的沙沙声。
他把碎玉从掌心里摊开,又看了一眼。玉面温温的,日光落在上面,泛一层柔和的光。他把它放回腰间,和自己那块平安符并排放好,然后慢慢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宫墙。墙头上探出来的杏枝在风里晃了一下,落了最后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墙根的青砖缝里。
他看了两息,转回去,继续走了。这回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底踏在青砖上,嗒嗒地响。可他的耳朵里还留着那首曲子的尾巴,那几个音绕来绕去,怎么也散不掉。
走出很远之后,他又摸了一下腰间的碎玉。还是温的。
未央宫里,李诗微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她弹完了那首曲子——或者说,她弹完了她能记住的部分。后面还有一些音,可她想不起来了。手指在弦上悬了半天,找不到该落的位置,只能收回来。
她坐在琴案前面,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动了,她抬手拢了一下,低头看着琴腹里那两个字。"景宁"的笔画在日光里浅浅地刻着,像一个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签名。
青栀在门口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收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殿下弹完了?"
"弹完了。"李诗微说。
青栀歪着头想了想:"殿下弹的是什么曲子?听着耳熟,又说不上来。"
李诗微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散散的音:"我也不记得名字。就是……突然想弹。"
她说完这话,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杏花的枝子在风里晃着,远处是灰蒙蒙的宫墙和更远处的飞檐。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落在一个说不清的方向上。
青栀没有追问。她把琴案旁边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放在案角,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李诗微坐在琴案前,又拨了两下弦。那两个音散在午后的日光里,不高不低地荡着。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像是刚才弹的时候,有什么人在听。不是青栀,是另一个人。隔着墙,隔着风,隔着一段她说不上来的距离。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她把琴抱起来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和僵直的腰背。可那个念头没有完全走,它缩在她脑子里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窝着,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半眯着眼。
那天傍晚,苏衍回到了苏府。
他把公文回执交到正厅,又在院子里洗了手脸,换了件干净的家常袍子。晚饭的时候苏夫人问他今天入宫顺不顺利,他说"顺利"——然后筷子停在半空,没有夹菜。
苏夫人看他一眼:"想什么呢?"
苏衍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事。就是今天在宫里听见一首曲子,觉得耳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苏夫人没有追问,只是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时候不想事,对胃不好。"
苏衍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可吃完晚饭回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前面,脑子里那首曲子又冒出来了。那几个音绕着他转了一整个傍晚,从宫墙外一直跟到苏府,甩都甩不掉。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零碎的音符——他不懂乐理,只能用自己能看懂的记号记着。高低的、长短的,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行。
他看着那几个符号,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听的?"他轻声问。纸上的符号没有回答他。他低下头,把碎玉从腰间解下来握进掌心里。温的。从午后一直温到夜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往里面呵了一口气。
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看着纸上那几个零碎的音符,又看着掌心里的玉。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闭着眼又听了一遍脑子里那首曲子。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可他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地听,像要把那几个音刻进骨头里。
临睡前他把碎玉搁在枕边,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还弹吗?"
玉没有回答。可它温温地贴着他的枕面,像一声无声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