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处

三月二十五的夜，月亮圆得像一枚银币，悬在未央宫的飞檐上。

李诗微没有早睡。她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窗扇推开了半扇，夜风溜进来，把案上的灯苗吹得晃了晃。她把那本蓝皮册子从枕下摸出来，翻了翻，没有添新字。

翻到了夹桂花的那一页。又翻到了夹梅花的那一页。

她停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瓣早就干透了，脆脆的，一碰就碎似的。她小心地合上册子，搁在膝上，抬头看窗外的月亮。

青栀从外间端了盏热牛乳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把牛乳搁在案角，小声说："殿下，该歇了。都二更了。"

"嗯。"李诗微应了一声，没动。

青栀看了看她的侧脸，没有再催。她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站着，半阖着眼打盹儿。宫里这个时辰早就安静了，只听得见远远的更鼓声，一下，两下。

李诗微把腕上的碎玉褪下来，搁在月光底下。玉面铺了一层银白，温温润润的，像含着一口水。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一层暖意，不烫，但持久。比平日里握在掌心的温度多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觉得害怕。只是心里有一处地方，像被羽毛尖儿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又够不着。

她望着月亮，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弯了弯嘴角，把碎玉重新缠回腕上，起身去吹灯。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她把手腕贴在脸颊旁边，玉温着她的一小块皮肤，像有人隔着一千里路，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脸。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同一轮月亮底下，苏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衍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笔尖凝成一小截硬结。纸上写着两个字——"苏吟"。笔画不算好看，苏衍的字一贯端正规矩，但这两个字他写了三遍才写成。

头一遍"吟"字的"今"写窄了。第二遍"苏"字的草头撇得太长。第三遍总算顺眼了，可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又觉得怎么写都不对。那两个黑字躺在白纸上，安安静静的，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它们像在呼吸。

他把碎玉从瓷碟里拿起来，握在手心。温的。

今夜他坐在这里，什么事也没做。傍晚苏夫人让人送了晚膳过来，他吃了一碗面，剩下的没怎么动。晚饭后他本想再看几页兵书，可翻了两页就看不进去了，满脑子是那张模糊的脸和那句"哥，活着回来"。

他把碎玉搁在纸上，半枚玉正好挡住"吟"字的最后一捺。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玉面上，又顺着玉的边缘淌到纸上，把"苏"字照得发亮。

苏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拉开书案左手边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空空的，只有这一张纸。

他关上抽屉，把碎玉放回瓷碟，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干干净净的。他仰头看着那轮月，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

去一趟城外的庄子。

苏吟当年出征之前待过的地方。苏钧今天说的是"她走得很快，前一天还在庄上喂马，第二天就套了鞍出发了"。

那个庄子苏衍小时候去过一次，夏天的时候跟着苏夫人去收租，只记得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枣树。别的都忘了。

但他想去。明天就去。

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梨花的甜味儿。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白，像没来得及说的话。

苏衍轻声说："吟儿，明天我去看你待过的地方。"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薄薄的一层，像被谁轻轻拍了拍。

他关上窗，吹了灯，摸着黑躺回床上。碎玉搁在枕边，温温地贴着他的耳廓。

未央宫里，李诗微翻了个身。腕上的碎玉蹭过被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缠在腕上，又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月光同时照在两扇窗前。一张在宫墙深处，一张在将军府东院。两枚碎玉隔着三十里路，各自温着。

青栀在外间的矮榻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殿下，该盖好被子……"里间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苏衍在黑暗里睁着眼又躺了一刻钟，然后把碎玉从枕边拿起来，贴在胸口上，隔着中衣，温温的。"明天见。"他小声说。

玉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那一小块温意，顺着皮肤的纹路，慢慢地洇开了。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约定。

窗外那棵梨树最后几朵花，在夜风里轻轻抖了抖，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