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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苏吟

槿落沧溟

三月二十二,夜。

苏衍早早就躺下了。天还没全黑,窗纸外还透着一层灰蓝的暮色,他就已经洗了脸、脱了外袍,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间,像一具等着入殓的……其实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梦来。

枕边的碎玉他挪到了心口的位置,隔着中衣贴在皮肤上。凉的。他闭上眼,把呼吸放匀,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将军府的院子,梨花,回廊,石阶,还有少女的声音。

"哥,又出征?"

他在心里应: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沉下去了。

还是那个院子。梨花比上一回落了一半,石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苏衍发现自己站在廊下,身上还是那件深蓝战袍,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

身后有脚步声。轻快的,碎碎的。

他没有回头。一双细瘦的手从他肩侧绕过来,指尖勾着一根青色的发带。少女踮着脚,够他头顶。苏衍下意识地弯了弯腰,那双手便灵巧地把他散着的头发拢起来,一圈一圈缠紧,收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动作很熟,像是做过无数次,手指偶尔擦过他耳后,微凉的。

"哥,这次去哪?"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上一回更近。苏衍低头看着她刚刚打过结的发尾垂在肩侧,青色的,在日光下泛一层淡淡的亮。他想回头,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按住了肩膀,只能笔直地站着,看着廊外的梨花。

"凉州。"他听见自己说。嗓子还是那副粗沉的调子,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双手绕到他身前,递过来一块布——旧的棉布,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苏衍接过来,低头看,是他那把剑。剑柄上缠着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少女的手又伸过来,接过剑,把布条重新紧了紧,一圈一圈缠得更牢。

"凉州远。"她说,"路不好走。"

苏衍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又堵了。他低头看着少女的头顶——她矮,低头缠剑的时候,发心只有一个小小的旋。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个旋,可手抬不起来。

少女缠好了剑,仰起脸看他。

又是那张模糊的脸。可这一回她离得近,那双眼睛更亮了,像浸了水的黑琉璃。苏衍拼命想记住,可五官像水上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只有那双眼睛,映着他的脸。

"别担心。"他说。声音干干的。

少女把剑递回他腰间,轻轻地替他扣好系带:"我不担心。我等你回来。"

画面碎了。

下一个瞬间,苏衍发现自己骑在马上。城门口,城门洞开,身后的旌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胄在身,腰间的剑换了新的,剑鞘上镶着一枚铜钉。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他勒了勒缰绳,抬头往城楼上看。

少女站在城楼下。不是城楼上,是城楼下,离他很近,近得他低头就能看见她仰起的脸。

"哥。"她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笑起来。那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苏衍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他应了。然后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马匹冲了出去。蹄声碎响,尘土扬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还站在城楼下,越来越小。城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那道窄缝里,少女的影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被两扇沉重的门板夹没了。

他没有再看。策马往西,官道两旁的麦田新绿,远处有炊烟。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空气里有土腥味和草籽的气息。

可天忽然暗了。

黄沙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太阳被遮成一轮浑浊的白。苏衍的马跑不动了,蹄子陷进沙里,深一脚浅一脚。他抬头四望,四下里全是黄色,沙丘起伏,枯草被风卷着打着旋地飞。凉州城外三十里。他心底忽然浮起这个地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道。

然后他看见前方沙坡上有一匹马。倒着的。马背上伏着一个人,深蓝的旧甲,青色的发带被风卷得飞起来,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苏衍胸口猛地一紧。他从马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往那个方向跑。沙地松软,每一步都往下陷,靴子里灌满了沙。他跑到了,双腿发软跪下去,伸手去翻那个人。

旧甲。他的旧甲。剑柄上缠着布条的那把旧剑跌在沙里,半截埋在黄沙底下。

他翻过那副小小的身体。

少女的脸露出来。脸上沾着沙和干涸的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眼睛闭着,睫毛上落了一层灰。但她没看他。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苏衍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什么。像野兽被夹了腿,含混的、撕裂的。他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沙,手指抖得像筛糠。沙擦掉了,又粘上来,他怎么也擦不干净。

"……吟儿。"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掉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嘴唇像不是自己的,声带也像不是自己的。他跪在黄沙里,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起来,她轻得不像话,旧甲松松地挂在她肩上,里头空荡荡的。

风沙卷过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苏衍把脸埋进那件旧甲里,甲片冰凉的,硌着他的额角。

"吟儿——"

他喊了第二声。风把声音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远处凉州的城墙在沙尘里若隐若现,像一道灰线。没有人来。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抱着一个穿旧甲的小姑娘,跪在黄沙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睁开眼。

床帐顶是暗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他脸上,冰凉。他喘着气,胸口像被马蹄踩过,胸腔里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脸上湿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手指沾了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淌,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他很久没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涸了。可现在它们决了堤,怎么止也止不住。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突兀。

心口那枚碎玉烫得像块刚出窑的炭。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来——疼。他低头看,中衣的布料被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焦印,皮肤隐隐发红。他咬了咬牙,隔着一层衣料把玉攥住,塞进掌心。

烫。但烫不过胸口那道裂痕。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的木板上,仰着头,把眼泪往回逼。逼不回去。他索性不逼了,任它们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中衣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苏吟。"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轻轻地念出来。念到"吟"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像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个少女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眼前,弯弯的,亮晶晶的,说"哥,又出征"。

"苏吟……"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来的。他从来没有听过。苏夫人说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妹妹叫"阿念",不是"苏吟"。苏家族谱上没有这个名字。可他喊出来的时候,心口那道裂痕猛地又撕开一寸,血淋淋的,疼得他弓起了背。

"……你是替我去的。"

他忽然明白了。在梦里,那个骑着他的马穿着他的甲倒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人,本该是他。少女替他去了。她说过"活着回来",可他没做到。她替他做到了。

不对。她没活着回来。她倒在那里了。

苏衍把碎玉攥得更紧。玉烫着他掌心的皮肉,他没有松。这点疼和梦里看见少女倒在沙里的疼比起来,什么也不算。

他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从窗纸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眼角的泪慢慢干了,留下两道盐渍,绷在皮肤上,涩涩的。

"吟儿。"

他最后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有风,吹得院角那棵梨树簌簌响。花瓣大概又落了一地。苏衍低下头,把碎玉从掌心摊开看了看——月亮照在上面,玉身隐隐透着一层暖红,像沾了血。他把它重新贴回心口,隔着中衣,温温的,不再烫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

那个少女的脸还在脑海里转。模糊的,隔着一层雾,可她叫他"哥"。那双眼睛亮着,映着他的脸。苏衍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嘴角咸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我记住你了。"他轻声说,"苏吟。"

玉在心口温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回应。

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天快亮了。苏衍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床帐顶,把"苏吟"两个字在心里翻了又翻,一笔一划地刻进骨头里。这个妹妹他没养过没抱过没叫过一声,可她的脸已经烙在他眼底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的,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像小时候哭过之后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平复呼吸。

三月二十三日的晨光从窗纸漏进来时,苏衍终于合上了眼。他手里攥着碎玉,指节发白,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眉心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怎么也抚不平。窗外梨树上最后一批花正扑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风把一片花瓣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枕边,落在碎玉旁边。白的,薄薄的,像梦里少女发带上系着的那根青绳晃了一下。

苏衍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片花瓣。然后他翻了个身,把碎玉按在胸口,呼吸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