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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摊牌

槿落沧溟

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五,早朝。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里的灯就全点上了。烛火一排一排的,把大殿照得通亮。百官按品级站好,文东武西,鸦雀无声。韩致站在大理寺的队列中,青色的七品官袍在一众绯色紫色中格外显眼。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双手托着,指节微微泛白。

皇帝升座,百官行礼。礼毕,殿内安静下来。

李承稷的目光扫过群臣,在韩致身上停了一瞬。“有事启奏。”

韩致出列。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举起木匣。“臣,大理寺少卿韩致,奉旨查核秦淮经手边关粮草账目一案。现已查明,秦淮贪污粮款、勾结地方官员属实,且有证据表明其与永安元年凉州案有直接关联。臣请陛下将两案并案审理。”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秦淮还关在大理寺大牢里,他的空位在都察院队列中格外刺眼。周沛不在殿上——他告了病假,没人知道他在哪。

高公公下来接过木匣,呈给皇帝。李承稷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奏折和附卷。他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所有人都等着,没有人敢出声。

李承稷看完了,合上奏折,放在御案上。他看着韩致,说了一句话:“准。”一个字,不重,但很清楚。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苏钧站在武将最前面,脊背笔直,脸上看不出表情。

太子李恪站在皇子席第一排,双手持笏,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四皇子李迟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在韩致和皇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韩致叩首。“臣遵旨。”他站起来,退回队列。脚步比出列时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

李承稷站起来。“退朝。”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李恪走在最后面,经过韩致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出了太和殿,阳光落在广场上,暖洋洋的。韩致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只空木匣——奏折和附卷留在了御案上。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散去的人群,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了。

御书房。

李诗微来的时候,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李承稷坐在龙案后面,没有站在窗前。他是坐着的,手里拿着那份奏折,见她进来,放下奏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诗微没有坐。她跪了下去,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膝盖磕在金砖上。李承稷看着她,没有让她起来。

“你查了七年。”他说,“朕等了十六年。”

李诗微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

“现在,该了结了。”

李诗微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李承稷低下头,伸手探入龙案下的暗格,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乌木的刀鞘,铜饰氧化发暗,最顶端的白玉镶歪了。正是腊月初九那天,他交给她的那把。后来她交还给他,他又收回了暗格。

他把刀鞘推过来。“拿着。”

李诗微抬起头,看着那把刀鞘。然后她伸出手,双手接过。指尖碰到乌木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温热。不是玉的温度,是父皇手心的温度。他一直握着它。

“朕说过,等血书现世,这把刀鞘就是你的。”李承稷看着她,“现在,它是你的了。”

李诗微把刀鞘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

李承稷没有再多说什么,靠回椅背,挥了一下手。“去吧。”

李诗微站起来,抱着刀鞘退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眼眶有点热,她仰了一下头,把那点热意咽了回去。怀里那把刀鞘硌着她的手臂,硬邦邦的,但她抱得很紧。

回到未央宫,青栀正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怀里的刀鞘,愣了一下,没有问。李诗微进了暖阁,关上门,坐到妆台前。她把刀鞘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靛蓝册子并排。靛蓝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八年了。刀鞘是新的,铜饰还发暗,但父皇说“它是你的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刀鞘。木头还留着父皇手心的温度,没有完全散尽。把靛蓝册子拿过来,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蘸了墨,写下一个字:“了。”了结的了。

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那个字,墨迹慢慢干透。她合上册子,放在刀鞘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彼此。

傍晚,太子李恪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六妹。”

李诗微站起来,走过去。“皇兄。”

“父皇说,三日后,太和殿,公开会审。”李恪顿了顿,“他亲自审理。”

李诗微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谢谢皇兄来告诉我。”

李恪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你从五岁开始等的东西,三天后就要见光了。”他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李诗微想了想。“准备好了。”

李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那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皇兄慢走。”

李恪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李诗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然后转身回了屋里。妆台上,刀鞘和靛蓝册子并排放着,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把乌木照成暖褐色,把靛蓝封面照成深蓝。

她伸手摸了摸刀鞘,温的。又摸了摸靛蓝册子,微凉的。她把两样东西拿起来,放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和暗柜里的城防调令副本、韩致的卷宗抄本放在一起。抽屉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初五的傍晚,天还亮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红一片。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捡。

八年前,她从五岁那年开始查凉州案。靛蓝册子从一本变成了几本,从薄薄几页变成了厚厚一沓。她记了八年,等了八年。现在,等到了。三天后,太和殿,公开会审。秦淮、周沛、平王——十六年的旧案,终于要见光了。

李诗微关上窗户,转过身。

“青栀。”

“奴婢在。”

“今晚吃什么?”

“厨房说做了笋。”

“好。”

她坐下来,端起青栀沏好的茶喝了一口。龙井,清香,微涩。三天后,一切都会了结。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从天边消失。

夜色落下来了。

——

(•̀ө•́ )皇帝说“该了结了”——你觉得三天后的公开会审,会是什么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