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二月初七,傍晚。
未央宫的炭盆还没撤,但炭已经少了一半。天没那么冷了,窗纸不再被风吹得嗡嗡响,偶尔开条缝,灌进来的风也不刺骨了。
李诗微站在铜镜前,青栀蹲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
鹅黄色的裙子,新做的。领口绣着一圈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叶子一左一右,对称得像剪出来的。裙摆上什么都没绣——李诗微特意吩咐的,绣多了重,走路累。
“公主,站起来走两步。”青栀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
李诗微走了两步。裙摆在地上拖了半寸,沙沙的。
“会不会太长?”
“不长。”青栀歪着头看,“正好。明天穿花盆底,还能高一截。”
李诗微转过身,对着铜镜看侧面。裙子的腰身收了,显得人细长一条。领口的兰草纹正好卡在锁骨下面,露出一截脖子。
“好看吗?”她问。
“好看。”青栀毫不犹豫,“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李诗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她把裙子脱下来,交给青栀挂好。青栀把裙子挂进柜子里,又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褶皱,再挂回去。
“别折腾了。”李诗微坐到妆台前,“明天穿之前还要熨。”
青栀关上柜门,走过来替她拆发髻。簪子一支一支拔下来,搁在妆台上。檀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慢。
“公主,明儿春宴,您坐哪儿?”
“母后说了,坐皇兄旁边。”
“太子殿下旁边?”青栀想了想,“那苏公子坐哪儿?”
李诗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武将席。后排。”
“哦。”青栀不再问了,继续梳头。
头发梳通了,青栀把梳子放下,去沏茶。李诗微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十三岁,眉目比以前深了些,下巴尖了些。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像一块黑布。
她伸手摸了摸腕间的碎玉。凉的。
从正月二十几开始就凉了。烫了一个多月,终于凉了。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外面有人敲门。
青栀去开门,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李诗微从妆台前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太子李恪已经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没有束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
“皇兄。”李诗微迎上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送座次表。”李恪把折子递给她,“明天春宴的。父皇让我给你送一份。”
李诗微接过折子,打开。座次表画得清清楚楚——御座在最上面,下面是皇子席、公主席、文官席、武将席、命妇席。太子旁边写着“六公主”,苏衍的名字在武将席最后一排,靠窗。沈令仪的名字在命妇席第二排,靠左。
李诗微看了两遍,合上折子。
“谢谢皇兄。”
“不谢。”李恪在椅子上坐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画了一幅梅花。明天带去。”
“给我看看。”
李诗微让青栀去拿画。青栀从柜子顶上取下卷轴,小心地展开,铺在桌上。画的是梅林一角,右下角一株老梅斜出,枝干苍劲,枝头缀着几朵红梅。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近处是落了一地的花瓣。
李恪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枝干画得好。”他指了指右下角那个转折处,“力道够了。”
“周嬷嬷教的。”
“周嬷嬷画梅确实好。”李恪直起身,“你学多久了?”
“正月二十开始学的。”
“半个月?”李恪看了她一眼,“半个月画成这样,不错。”
李诗微笑了笑,让青栀把画卷起来,收好。
青栀卷画的时候,李恪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李诗微太熟悉了——皇兄有话说,但不好意思开口。
“皇兄想说什么?”
李恪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你从小就稳。”李恪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李诗微看着他,心想皇兄今天不太对劲。平时他说话不会顿,今天顿了好几次。平时他送东西放下就走,今天坐下了不走。
“皇兄,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恪沉默了两息。
“没有。”他站起来,“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
“皇兄也是。”
李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李诗微站着。月白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六妹。”
“嗯。”
“明天沈姑娘会来。”
李诗微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他站了两息,迈步走了。靴子踩在走廊的石板上,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青栀端了茶进来,和太子走了个对脸。她行礼,太子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
“公主,太子殿下怎么了?”青栀把茶搁在桌上。
“没事。”
李诗微坐回妆台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新茶,清香扑鼻。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重新拿起座次表。
沈令仪的名字在命妇席第二排。太子坐皇子席第一排。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大殿。
李诗微合上座次表,放在妆台一角。
“青栀,把明天要带的东西都清点一遍。”
青栀应了一声,开始清点。画卷——已经卷好了,搁在柜子顶上。手炉——铜的,明天早上装炭,能暖两个时辰。帕子——绣兰草纹的,和裙子配一套。还有一把团扇,虽然用不上,但带着好看。
“公主,都齐了。”
“好。”
李诗微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梅树看不清了,只有一团黑黢黢的影子。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廊下那两盏风灯还亮着,光晕散开,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黄。
明天就是春宴了。
她等了那么久。从腊月初三等到二月初七,从雪等到花落。等苏衍回京,等血书到手,等沈令仪写退婚信,等苏衍回“可”。等沈昭写好奏折,等韩致交出卷宗,等父皇把刀鞘给她。
现在,都等到了。
明天,春宴。
不是翻案。春宴不是翻案的场合。翻案还要等——等血书合鞘,等沈昭递折子,等父皇下旨。但这些事都要从春宴开始。春宴是引子,是线头,是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那根手指。
李诗微关上窗户,转过身。
“青栀,今晚早点歇。”
“是。奴婢去铺床。”
青栀去内室铺被褥。李诗微坐在妆台前,把腕间的碎玉摘下来,放在枕边。碎玉搁在枕头旁边,银链盘成一圈,断口朝上。
她看了一会儿。
玉很安静。不烫,不凉,就是玉本身的温度。青白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的银丝被磨得发亮,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她想起腊月初三,雪径上,两块玉碰在一起的那一刻。烫得她差点掉眼泪。
她把碎玉往枕头中间推了推,怕晚上翻身掉下去。
青栀铺好被褥,点了安息香。香插在铜炉里,一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屋里散开。甘草味,甜甜的。
“公主,可以歇了。”
“嗯。”
李诗微脱了外衣,换上中衣,躺到床上。青栀替她盖好被子,退后一步看了看。
“公主,明儿卯时就得起。”
“知道了。”
青栀吹了灯,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李诗微在黑暗中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白天看是浅紫色,晚上看是灰黑色。她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暗。
她摸了摸枕边的碎玉。还在,没掉。冰凉的,像一颗小石子。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卯时起,洗漱,更衣,梳头,用早膳。辰时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然后一起去太和殿。巳时春宴开始,先是赐宴,然后是才艺展示。她的画排在第三个,前面是四皇兄的书法和五皇兄的诗词。
画完之后呢?坐下来,看别人表演。看苏衍坐在武将席最后一排,看沈令仪坐在命妇席第二排,看皇兄坐在皇子席第一排,目光时不时地往命妇席飘。
然后散宴。回宫。等。
等沈昭递折子。
李诗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起了风,不大,吹得窗纸轻轻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摸了摸枕边的碎玉,把手指搭在银链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东宫。
太子李恪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明天的春宴流程。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平安符已经送出去了。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看着它。
他想起下午在回廊下看见沈令仪从坤宁宫出来,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秋蕙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他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还没有退婚。圣旨还没撤。在名分上,她还是苏衍的未婚妻。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他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然后转身走了。
李恪合上锦盒,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个空锦盒——去年、前年、大前年,每年送完平安符,他都会把锦盒收起来,舍不得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了大半,挂在东边屋顶上。月光铺在院子里,把青砖照成灰白色。
他想起永安八年的中秋夜。那年的月亮比今天圆。他在御花园里捡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不哭,但眼睛红红的。
他说“别怕,我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李恪”。
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记住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她的脸。
记住了九年。
李恪关上窗户,吹熄了灯,躺到榻上。
黑暗中,他把手覆在腰间。那里没有平安符——平安符送出去了。他每年都送,每年都送出去。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往回要。
但他每年都留一个空锦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也许是提醒自己——又一年了。
李恪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会戴那支桂花簪吗?会坐在哪个位置?会不会往皇子席看?
他不知道。
但他会看着她。
这是他每年春宴唯一做的事。
苏府。
苏衍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沈令仪写的那封。看了很多遍了,信纸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
“臣女不愿,公子不愿,何必勉强。各自安好。”
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他写的回信底稿——“可。各自珍重。”
两张纸,并排躺着。
苏衍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木刻版画。
他摸了摸腰间的碎玉。凉的。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凉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烫的那几天,烫得他睡不着。现在凉了,反而睡得着了。
明天春宴。
他会见到沈令仪。不是刻意去见,是坐在武将席最后一排,目光扫过去,自然会扫到命妇席。他们会看见彼此,也许会点个头,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衍把碎玉攥在手心里。
明天还会见到一个人。六公主。她会坐在皇子席旁边,穿鹅黄色的衣裳,也许戴点翠凤钗,也许只插一支白玉簪。
他不知道她明天穿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看。
不是刻意去看,是目光扫过去,自然会扫到。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是知道。
苏衍吹熄了灯,躺到榻上。
黑暗中,他把碎玉放在枕边。和她的那块一样——断口,银丝,青白色的玉质。
两块玉,隔了半座城。
都凉着。
明天,它们会不会再烫一次?
苏衍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春宴前夜,你觉得李诗微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