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腊月初九,午后。
李诗微正在暖阁里练琵琶。
曲子是《梅花三弄》,她弹得七零八落,青栀在门口听得直皱眉,但不敢说难听——毕竟公主弹什么都是好听的,公主说的。
“公主!公主!”
青栀从外头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李诗微把琵琶放下,揉了揉被琴弦勒红的手指。
“陛下传您去御书房!”青栀喘着气,“高公公亲自来传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
李诗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皇单独召她,一年到头也没几回。
“更衣。”她站起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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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栀手忙脚乱地替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重新梳了髻,插上两支珠花。李诗微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便跟着高公公出了未央宫。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高公公在后面小跑跟着。
“公主,您慢点儿,老奴腿脚不好——”
“不急。”李诗微嘴上说不急,步子一点没慢。
她在想一件事。
父皇为什么忽然召她?
昨天春宴的消息刚传出来,今天苏钧也被召进宫了——这是青栀从茶房打听到的。然后父皇又召她。
这两件事,是连着的吗?
还是说,有别的事?
她摸了摸腕间的碎玉。
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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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李诗微走进去的时候,棋盘已经摆好了。
黑子白子各就各位,棋盘边搁着两盏茶,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李承稷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在看墙上那幅凉州舆图。
“来了?”他头也不回,“坐。”
李诗微行了个礼,在他对面坐下。
“父皇今日好兴致。”
“兴致不好。”李承稷转过身,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找你下盘棋,散散心。”
李诗微看了看棋盘——黑子白子各占一角,显然是摆好的开局,不是从头下的。
“父皇,这是残局?”
“嗯。从一半开始下,省时间。”李承稷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先走。”
李诗微执黑,落下一子。
她下得随意——不是不认真,而是她知道,父皇叫她来不是为了下棋。
下了十几手,双方各有攻守。李诗微的黑子占了小目,李承稷的白子在边上做了一块活棋。
“你最近的功课如何?”李承稷忽然问。
“回父皇,尚可。”
“尚可是多可?”
“……还行?”
李承稷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又下了几手,李诗微落子的时候,听见“咔嗒”一声。
不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是从案下传来的。
李承稷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棋盘边上。
一把刀鞘。
鞘身是乌木的,铜饰已经氧化发暗,泛着青绿色的锈迹。鞘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最顶端镶着一块白玉,玉色发黄,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李诗微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认出了那把刀鞘。
不是因为她见过。
是因为她在靛蓝册子里记过。
凉州案的相关物品清单里,有一项写着:“主帅佩刀刀鞘,凉州城破当夜遗失,至今未寻回。”
这是李知远的刀鞘。
她外祖父的。
李承稷把刀鞘往她那边推了推。
“替朕收着。”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诗微盯着那把刀鞘,没有伸手。
“父皇,这是——”
“替朕收着。”李承稷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别问那么多。”
李诗微伸出手,把刀鞘拿起来。
沉。
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乌木的鞘身冰凉,铜饰上的锈迹摸起来粗糙扎手。那块白玉镶得不太正,歪了一点点——像是匆忙之间装上去的。
她把刀鞘抱在怀里,低下头。
“儿臣遵旨。”
李承稷又开始下棋了,落子的声音笃笃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诗微一手抱着刀鞘,一手落子。姿势别扭得很,但她不敢把刀鞘放下——怕一放下,父皇就会收回去。
下了几手,她终于忍不住了。
“父皇。”
“嗯。”
“您等的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直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李承稷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棋盘,没有看她。
“等一把刀。”他说。
李诗微的心跳快了起来。
“刀在哪里?”
李承稷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沉甸甸的重量,有说不清的期待,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人带回来了。”他说。
李诗微的手指攥紧了刀鞘。
苏衍。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苏衍。
他从凉州带回来的血书。
父皇说的“刀”,不是刀。是证据。
是撬开那道密旨的铁证。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刀鞘。
刀鞘在这里。
刀,在苏衍带回来的血书里。
父皇把刀鞘给了她。
那就是说——
她把刀鞘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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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了几手棋,李承稷忽然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回去吧。刀鞘收好,别让人看见。”
李诗微也站起来,抱着刀鞘行礼。
“儿臣告退。”
她转身走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诗微。”
她停下来,转过身。
李承稷还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从五岁就开始查的事,朕都知道。”
李诗微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站在门口,怀里的刀鞘差点脱手。
五岁。
她五岁开始查凉州案。
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静妃不知道具体内容,青栀不知道她查的是什么,苏夫人只知道她在关注苏家。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靛蓝册子藏在妆台最底层,每次看完了都锁好,钥匙贴身带着。字条看完就烧,不留痕迹。
可父皇说——朕都知道。
李诗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承稷没有回头。
“别让朕失望。”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下来。
李诗微跪了下来。
不是行礼的那种跪,是双膝着地,身子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的那种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够。
“儿臣——”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承稷没有回应。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诗微以为父皇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嗯”。
她站起来,抱着刀鞘,退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青栀在廊下等着,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公主?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李诗微把刀鞘往斗篷里藏了藏,“回宫。”
她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青栀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公主,您慢点儿——您怀里揣的什么呀——”
李诗微不理她。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父皇知道。
从五岁起,父皇就知道她在查凉州案。
那她这些年藏的册子、烧的字条、偷偷摸摸去见的人——
父皇全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
其实她一直在明处。
父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拦。
他在等。
等她查到这一步,等她把证据凑齐,等她把那把“刀”拿回来。
然后,他把刀鞘给她。
李诗微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鞘,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腊月的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的笑。
“青栀。”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前面一直有人举着灯,是什么感觉?”
青栀愣了一下:“那……应该是很高兴吧?”
李诗微摇了摇头。
“不是高兴。”她把刀鞘往怀里拢了拢,“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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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央宫,李诗微关上门,把刀鞘从斗篷里取出来。
她坐在妆台前,把刀鞘举到灯下看。
乌木的鞘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刀刃划过留下的。铜饰上的绿锈斑斑驳驳,用手指一擦,能蹭下一点暗绿色的粉末。
最顶端的白玉镶得不太正,歪了一点点。
她翻过刀鞘,看底部。
底部刻着一个字。
“李。”
是她外祖父的姓。
李诗微的指尖在那个“李”字上停了很久。
十六年了。
这把刀鞘,在父皇的案下藏了十六年。
她外祖父背了十六年的罪名,这把刀鞘就在御书房里待了十六年。
父皇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配上这把刀鞘的刀。
现在,刀回来了。
苏衍从凉州带回来的血书,就是那把刀。
她从妆台最底层取出靛蓝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腊月初九,御书房,父皇交付刀鞘。父皇知情,从五岁起。待血书合鞘之日,即翻案之时。”
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这行字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她把刀鞘用绸布包好,藏进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靛蓝册子、《凉州方志》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把整座皇宫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宫墙、殿脊、飞檐,都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她摸了摸腕间的碎玉。
玉是凉的。
但苏衍那块,应该也是凉的。
快了。
等两块玉重新合在一起的时候——
所有的事,都会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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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青栀在门外喊,“晚膳送来了,您出来吃吧。”
“来了。”
李诗微最后看了一眼妆台的方向,推门出去了。
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脊背笔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
十二岁的公主,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她自己知道。
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父皇把刀鞘给了她。
她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的孩子了。
她身后,站着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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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稷说“别让朕失望”——你觉得李诗微接下来会怎么做?如果你是李诗微,拿到刀鞘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ᵔ・•・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