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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落,人走远

纸伞下,未说的喜欢

期末考的余温还未散尽,年关一步步逼近,寒风卷着深冬最后一点凛冽的寒气,席卷了整座小城。

前几日还难得放晴的天,不过一夜之间,就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罩在城市上空,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湿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

寒假已经开始,往日里喧闹拥挤的校园,此刻变得空空荡荡,教学楼的门窗大多紧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偶尔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被寒风卷着滚过空旷的操场,徒增几分萧瑟。

阮柠已经在家安安静静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整理一整个学期的书本、试卷和笔记。厚厚的习题册被分门别类叠好,写满批注的课本按年级排得整整齐齐,连散落的草稿纸,都一张张收拢、压平,像是在认认真真,和自己匆匆忙忙的高中前半段,做一场郑重的告别。

她刻意不去想学校,不去想教室,更不去想那个名字。

自从考场外那句平静无波的“再见”说出口,她就真的做到了,把所有关于陆屿的情绪,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没有辗转反侧的失眠,没有控制不住的窥探,连偶尔闪过的零星画面,都能被她立刻强行打断,逼自己收回思绪。

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以为那场始于初秋、终于深冬的暗恋,真的能随着一句道别,彻底画上句号。以为那些藏在笔记本里、刻在骨血里的心动,真的能被时间慢慢磨平,最后变成无关痛痒的旧回忆。

直到这天下午,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混着冷风打在玻璃窗上,悄无声息,没过多久,雪势就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从云层里坠落,不过片刻,就给屋顶、街道、远处的树梢,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阮柠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心口忽然就空了一块,密密麻麻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

她忽然想起,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她以为那是和过去告别的最好时机。可她忘了,冬天还没有结束,属于他们的、没有结局的故事,终究要在一场真正的大雪里,才算彻底落幕。

雪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整座城市已经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连喧嚣都被这漫天大雪吞没,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轻响。

阮柠鬼使神差地拿起外套和围巾,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家门口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却让她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醒过来。

她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就拐向了通往学校的那条路。

空旷的街道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印记。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雪地上,把漫天飞雪都染得温柔,却照不进阮柠心底那片冰凉的角落。

她最终还是停在了学校门口。

紧闭的铁门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校园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笔尖划过试卷的声响,没有晚自习下课的人潮拥挤。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早已物是人非。

这里藏着她高一整整一年的欢喜与胆怯,藏着她无数个偷偷凝望的瞬间,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藏着她最后那场,平静又决绝的告别。

阮柠站在校门口的雪地里,久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长长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一点点化开,她却浑然不觉,目光遥遥望向教学楼三楼,那个她坐了一年的教室,望向那个,曾经坐过她心尖上的少年的位置。

原来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刻意避开,就能彻底抹去的。

原来有些记忆,也不是一句再见,就能真的再也不见。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决绝,能亲手斩断所有念想,能坦然放下这场无人回应的暗恋。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承载了她全部青春悸动的地方,她才明白,那些日日夜夜积攒的心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早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不是说忘,就能忘得掉的。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清浅的脚步声,隔着风雪,轻轻传了过来。

很慢,很稳,带着一点独有的清冷节奏,和无数个晚自习下课,她在楼道里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阮柠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撞得胸腔发疼。她不敢回头,连微微转头的勇气,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这个声音,这个脚步,她就算闭上眼睛,就算隔着漫天风雪,也绝不会认错。

是陆屿。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没有再靠近。

风雪还在簌簌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阮柠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平静,深沉,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和那天考场外的疏离礼貌,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好路过,更不知道,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坚硬的外壳,在这一瞬间,已经摇摇欲坠。

她等了无数个日夜,盼过无数次相遇,幻想过无数次和他好好道别、好好说说话的场景。可当真的在这场大雪里,再次与他相逢,她却只想逃。

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逃开这翻涌不止的情绪,逃开这个,让她卑微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阮柠的肩膀都快要被积雪覆盖,她才缓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所有的酸涩、所有藏不住的留恋,全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漠然。

她没有回头。

一个字都没有说,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阮柠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脚步一开始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可越往前走,就越坚定,越决绝。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远离校门口,远离身后的人,远离这片装满她心事的校园,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一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的脸;怕一回头,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放下、所有的决绝,都会在顷刻间溃不成军;怕一回头,就又会陷进那场,没有尽头的暗恋里,再也走不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再响起。

陆屿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漫天飞雪里,一步步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白雪茫茫的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就像无数次,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风水轮流转,故事终落幕。

这场盛大又卑微的暗恋,从初秋的一场细雨悄然开始,在课桌间的偷偷凝望里生根发芽,在无人知晓的日夜中疯长,最终,在深冬的这场漫天大雪里,彻底走向了终点。

冬雪落满人间,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埋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少年,终究还是走远了。

走出了她的视线,走出了她的青春,走出了她整整一年,小心翼翼、倾尽所有的欢喜里。

阮柠走在风雪里,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划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积雪里,转瞬就被严寒冰封。

她没有擦,也没有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从此,秋雨藏起的心动,冬雪埋葬了过往。

这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知晓、一个人挣扎、一个人落幕的暗恋,终于在这场大雪里,彻底画上了一个满是遗憾,却再也无法更改的句号。

冬雪落,人走远。

一别,便是经年,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