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南海,遇上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强热带风暴。
天空从午后开始便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一层层压下来,把整片海域都裹进一片压抑的暗蓝里。
海风越来越烈,先是吹得庭院里的枝叶疯狂乱摆,到了傍晚,直接化作呼啸的嘶吼,卷着沙砾与水汽,撞在别墅的门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天边时不时炸开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震得人胸口发颤的雷鸣,轰隆隆滚过海面,连地基都仿佛跟着轻轻颤动。
入夜之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密得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砸在屋顶上、树叶上、海面上,声响连成一片,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海浪不再是平日温柔的模样,而是翻涌着浊白的浪头,一次次狠狠撞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数米高的水花,又重重落下,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整座海岛都在风雨里摇晃,像是随时会被这片狂暴的自然之力吞入海底。
下人仆役们早已按照吩咐,将门窗锁紧,四处检查隐患,所有人都缩在建筑里不敢外出。
唯独十五岁的白砚,心里那点没被规矩磨平的好奇,压过了对天气的畏惧。
她从小在这座岛上长大,见过平静的海,见过落日的海,却极少直面这般暴怒的海。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不顾管家与随从的反复劝阻,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一步步走向海边的礁石滩。
风雨大得惊人,伞面几乎被狂风掀翻,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与发梢。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冰凉刺骨,白砚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踩着湿滑的礁石,一点点往偏僻的角落走去。
闪电一次次照亮漆黑的海面,也照亮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
就在她拐过一片丛生的野芒草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沉甸甸、软乎乎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收脚,借着一道划破天际的强光低头望去——
草丛深处,竟躺着一个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早已被雨水浸透的黑衣,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最刺目的是,他腰腹位置的衣料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混着雨水不断往外渗,在泥水里晕开一片淡淡的红。
他身上还有多处细小的划伤与淤青,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奔逃与缠斗,此刻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整个人蜷缩在草丛里,像一只被遗弃、快要死掉的小兽。
即便如此狼狈不堪,也难掩他清俊挺拔的骨相。
白砚的心猛地一揪。
没有丝毫犹豫,也完全顾不上对方来历不明、满身伤痕、甚至可能带着危险,她立刻扔掉几乎失去作用的雨伞,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喂,你醒醒……你怎么样?”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胸口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风雨越来越大,雷声就在头顶炸开。
白砚咬着下唇,顾不上害怕,顾不上浑身湿透,伸手想去扶他。
少年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将他扶起一点。
雨水混着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小小的身子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来人!快来人!”她终于忍不住,朝着别墅方向用力喊。
随从们匆匆寻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自家娇生惯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却拼尽全力护着一个陌生的重伤少年,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忍。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将少年抬回别墅,刚一进门,便撞上了脸色阴沉的白为礼。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白为礼看着女儿一身狼狈,又看了看担架上浑身是血、身份不明的少年,眉头紧锁,语气严厉,“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也敢随便往回带?”
“爸,他快死了。”白砚仰着头,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固执,“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不管,他会死的。”
“他是什么人、从哪来、为什么受伤,你知道吗?”白为礼语气沉重,“这岛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管!”白砚拉住父亲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救了他,就不能看着他死。爸,求你了,让他留下来治伤好不好?等他好了,要走要留,都随他。”
她从小乖巧懂事,极少这般固执恳求。
白为礼看着女儿眼里毫不掩饰的善良与心软,终究是叹了口气,松了口。
他让人把少年安置在别墅最安静的客房,又叫来岛上最稳妥的医护人员,连夜为他处理伤口。
少年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几度陷入昏迷,连医护人员都再三叮嘱,能不能撑过去,全看造化。
白砚便守在床边,一步不离。
她怕药水刺激会让他疼,便在医护人员清理伤口时,轻轻对着伤口吹气;
怕他醒来孤单,便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讲岛上的鸡蛋花,讲海边的小螃蟹,讲日出时海面一片金红的样子,声音轻轻软软,满是温柔;
怕他醒来口渴饥饿,便亲手剥好水果,倒好温水,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脸色也透着疲惫,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
第四天清晨,天光微亮时,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来时,浑身紧绷,眼神警惕而疏离,对所有人都带着明显的戒备,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可唯独在白砚靠近时,他周身的僵硬会悄悄散去一点,眼底的冷意也会化开一丝柔和,甚至会下意识地,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走。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满身伤痕地出现在礁石滩。
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去。
白砚从不在意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救了他,他活下来了,就够了。
在他伤势渐渐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之后,白砚便天天拉着他在岛上散步,带他看庭院里的鸡蛋花,看傍晚归航的海鸟,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温柔的橘色。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软软糯糯,像一束毫无保留的光,一点点照进他沉默的世界里。
后来,她跑到父亲面前,软磨硬泡,希望父亲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白砚挽着白为礼的胳膊,语气认真,“让他留在我身边做保镖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不惹麻烦,有他陪着我,我也不会闷。”
白为礼起初坚决不同意,可架不住女儿一次次恳求,再加上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少年虽沉默,却眼神干净,行事安分,对白砚也始终带着一份下意识的维护,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天,白砚开心得不得了,跑到少年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啦,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望着她,轻轻点头。
“沈翊和,”她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以后你就叫沈翊和。”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哑,却异常认真:“好。”
从那天起,沈翊和这个名字,正式落在白砚的生命里。
他成了她的贴身保镖,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在白砚眼里,这是一场因心软而起的相遇,是上天赐给她的缘分与守护。
在旁人眼里,这是少女善良,少年感恩,一段干净温暖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