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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泥还在往下掉

天命神算:我在人间当判官

修鞋匠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青色石粉。他姓龚,大名龚有财,今年五十二,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已经拆掉的村子里,来城中村摆修鞋摊摆了快十年。

杨队在审讯室外面站了一会儿,把法医刚送来的那几页初步报告翻了两遍。七具骸骨,死亡时间跨度至少六十年。最早那具埋了超过半个世纪,骨骺线还没闭合,乳牙没换完,颅骨后侧有钝器反复击打的痕迹。最晚那具是三个月前失踪的小女孩,后脑勺有撞击伤,但不是致命伤。真正的死因是窒息——她的舌骨断裂,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法医从她的鼻腔里夹出了一小块带血的碎布。那块碎布的颜色和修鞋匠围裙上磨破的那个洞的颜色一模一样。

杨队推门进去的时候,龚有财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手。他说他第一次埋尸是六十年前,那时候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祠堂刚被推掉半面墙,地基底下挖出几块空碑,碑上没刻字,但每个碑心都凿好了洞。那个教他凿洞的老人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杨队把第七块碑的照片放在桌上。这块碑是全新的,石面上还有切割机留下的锯痕。他问这第七个孩子也是有钱人付钱让他埋的。龚有财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这个是他自己埋的。这个孩子的魂魄太轻了,压不住阵。杨队问他什么意思,龚有财说七星锁魂阵每二十年要换一次阵心,阵心必须是一个冤死鬼,越冤越好。三个月前,老阵快破了,到处在漏水。他从工地围挡外挑了个玩跳房子的小姑娘,趁她外婆回家拿外套,用糖把她哄进来,推进祠堂地基那个被挖开的深坑里,活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修了十年鞋的手稳得不像一个杀人犯。

杨队把笔录合上,推门出去,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他知道龚有财只是执行者,七星锁魂阵不是随便找一个修鞋匠就能布出来的。这个阵所用的镇符笔法、骨钉的材质选择、碑心凿洞的深度与生辰八字的推算,需要的是经年累月的系统修行。布这个阵的人绝不是龚有财,而是六十年前那个教他凿洞的老人,甚至可能更早——早已去世的人不会继续为阵法补充冤魂,但每二十年必定失窃一具童尸的规律至今未曾中断,就说明活着的人里还有人懂得这个阵。

苏瑶光接到杨队电话的时候正在天机观前殿给那两盆快要开花的兰花浇水。听完杨队的转述,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老祠堂,七星锁魂,修鞋匠,教凿洞的人,六十年代至今,二十年一个阵心。然后拨通电话给温书白布置了新任务:第一,查城中村祠堂的房契记录,看这栋老祠堂最早登记在谁的名下;第二,问光头要一份玄门协会所有擅长七星锁魂阵的登记道士名单;第三,调过去六十年内每隔二十年、且失踪人口集中在祠堂方圆五里以内的所有卷宗。

温书白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转头对着另一部笔记本屏幕快速统计了几份数据。龚有财的鞋摊停在祠堂西侧已经很多年了,老祠堂的房契最早的房东名目登记在一家名为“安平义庄”的殡葬服务公司名下,公司注销已有三十多年,但名下资产至今仍有几处未被政府收回的公墓寄存室。另一条分线笔记上也出现了这家公司,记录的是丁芷沅姐妹案里那个被封在铜箱中的护身符——其外层绸布上残留的檀香与这家殡葬公司当年给骨灰寄存户赠送的入龛香料成分一致。

苏瑶光想着这些线索,蹲在半月池边上把花盆里的旧土倒出来换新的。忽然注意到盆底有一小块已经干掉的泥巴,是上次从工地带回来的。她捡起来捏了捏,泥块碎成粉末,从掌间簌簌落下。这泥来自阵心那块碑底下,已经干透了,但捏碎之后指尖残留的触感却不像普通泥土——有点黏,有点凉,像是混了骨灰和血。那种冰凉甚至在她指尖停留了一会儿,像要往皮肤更深的地方钻。

她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洗手,温水冲在手指上的触感忽然让她想起法医报告里那句话:那六具更早的骸骨,骨骺线都没闭合。也就是说,六十年前第一次埋下去的孩子,和三个月前最后一个被埋下去的孩子,死的时候都是同一年纪。凶手挑的不是她们的名字,是她们的年龄。

入夜之后,温书白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放在桌上。档案抬头写着几个字:安平义庄,创办人,龚鸿升。龚有财是龚鸿升的远房堂侄,曾一度负责安平义庄下辖的骨灰堂管理。登记在册的正式雇员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但义庄周边几位年长住户对他的印象很一致——常来,有钥匙,能进骨灰堂。安平义庄于三十多年前注销,但其名下的骨灰寄存柜至今仍有几处未被完全清空。虫蛀过的义庄老账簿上有一笔被划掉的支出,记录的是“镇碑童子桩七根,每根铜钉长三寸”。龚有财口中那个教他凿洞的老人,身高不过孩童,惯用左手,第一次带龚有财进骨灰堂时只说了三个字:“拿着,凿。”

光头把一本手抄的七星锁魂布阵图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开放在桌上,指着阵心位置的一行脚注让苏瑶光看。那行脚注写得很小:阵心每二十年必换,幼童血亲忌重名。这阵法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冤魂,而是具有某种特定命格、足以克制锁魂阵内部怨气对冲的魂魄。而龚有财选中三个月前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她的生辰八字和前一个阵心的魂魄恰好互补——而那个被龚有财自己称作老阵的旧碑底下压着的冤魂,经法医鉴定后确认死亡时间同样为大约六十年前,骨骺愈合程度与小女孩的骨龄相差不到一岁。

苏瑶光把报告放在桌上,转头给杨队发了条消息:明天让龚有财去祠堂废墟指认埋骨钉的位置。那七根骨钉还没挖全,应该还有一根钉在东墙瓦砾下面,那根钉连着第八具尸体,是施阵者自己的。电话那头杨队沉默了几秒,他站在已经收工的祠堂废墟前,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把东墙瓦砾一层层翻开,在已经碎成几块的残碑下方看到了一个极小的铁钉头——钉帽锈得不成样子,但钉身还牢牢嵌在泥里。铁钉拔出来的瞬间,钉帽底部掉出一小片已经发黄的纸卷,上面写着一行繁体的生辰八字,字迹和当初卫景留在铜箱上的那行标记是同一种字体。而龚有财在夜色里被押回废墟之前,只是缩了缩身子,把那双手又习惯性地藏在膝盖中间,和以前那个每次见人就默默蹲在鞋摊后面的修鞋匠一样。他鞋摊那把铁锤还压在备用的两双旧鞋面下,铁锤底部的撞击痕迹与东墙瓦砾下骨钉顶端的凿痕完全吻合。

苏瑶光没有去现场。她在天机观前殿点了三炷香,把豆子从床上挖起来,让他再画一遍七星锁魂的阵图。豆子画到阵心那块碑的时候忽然停下笔,仰头问她第八具尸体是不是那个施阵者给自己留的位置。苏瑶光低头看着阵图上第七块碑和东墙之间那条被踩烂的小路,反问他为什么施阵者会把骨钉钉在东墙下,而不是阵心里。豆子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施阵者不想压住阵心里面那个被他害死的人,他不是怕反噬,是怕看见那个人的脸。他最后一笔圈在东墙下,注明这根钉的收尾不是“封”,而是“替”——施阵者把最后一根骨钉钉在自己身上,不是触怒了哪路邪神,而是要向阵心里幽禁了多年的那缕魂魄换一个解释。那解释至今无人听见,但龚有财每次路过祠堂东墙都会绕开三步。

苏瑶光将阵图收好,推门走出前殿。远处的祠堂废墟上探照灯还在来回扫着,温书白问她龚有财背后那个教他凿洞的人到底还在不在世。她说那根骨钉从刚开始往上拔就一直往下掉泥渣,泥是旧的,钉帽却在土里埋了很久仍然被反复拧过——说明这阵今年年初还被开启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