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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流言·满身风雨

枯灯渡旧年

京城不大。达官贵人的圈子更小。沈知意的事,在京城贵妇圈子里传了个遍。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后来变成了一个笑话。再后来,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谈资。谁家要嫁女儿了,做母亲的就会拿沈知意当反面教材——“你看沈家那个女儿,当初上赶着嫁过去,现在怎么样?王爷连正眼都不看她。你要是不听娘的,将来也跟她一样。”

这些话传回沈知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老仆愤愤不平,说要去找那些长舌妇理论。她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太阳很好,衣裳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像一层纸。

市井里传得更难听。有人编了顺口溜,茶楼酒肆里时不时就有人唱上一段,词面粗鄙不堪,什么“沈家女,倒贴郎,王爷不瞧自个儿忙”,什么“金枝玉叶不当家,不如侧院一枝花”。唱完了茶客哄笑,拍着桌子要再来一段。柳清沅就不一样了。她在京城的风评极好,人人夸她大家闺秀、温婉贤淑,可惜命不好,只能屈居侧位。

这种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爱慕陆聿渊的女人,柳清沅被世人怜惜,而自己却成了笑话。沈知意从来不辩解,不反驳,不争辩。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的丈夫都不替她说话,她还能指望谁替她说话。

有一年上元节,她进宫赴宴。入席的时候,旁边一位贵女“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咦,姐姐今天穿得真素净,是府里忘了给姐姐裁新衣吗?”说完抿着嘴笑,旁边几个贵女也跟着笑。

沈知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嚼烂了,咽下去,才慢慢地答:“素净些好,我不喜欢张扬。”

那贵女还不放过她,又补了一句:“也是,姐姐在府里习惯了清淡,咱们倒是多虑了。”

满桌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

那天回府,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中天落到了西墙外。老仆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她忽然开口——“嬷嬷,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老仆放下铜盆,沉默了很久。

“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老仆的声音在黑暗里嗡嗡的,“您啊,就是太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了。心里只装一个人,那个人不装您,您的心就空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放河灯,零零星星的几点光在夜幕里飘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出嫁那两年,每逢上元节都会偷偷在院子里放一盏河灯,许的愿永远是同一个——愿陆聿渊多看我一眼。后来她不放灯了。因为她发现,不是灯不够多,是他根本不想看。

求不来的东西,烧一百盏灯也没用。

老仆替她擦干了脚,端着铜盆退了出去。门掩上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方白绢帕子,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塑。老仆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外,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啪啪响。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晃过来晃过去,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双枯瘦的手在反复叩打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