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和宋谨禾的婚礼,是在一个五月的周末办的。
没定什么豪华酒店,也没请太多人。地点选在城西那套旧房子楼下的社区小花园里。那里有两棵老桂花树,五月里开得不算热闹,但叶子油绿油绿的,正好能遮太阳。来的宾客不多,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人。有许念的导师,美院几个还走动的老同学,宋谨禾公司的几个骨干,陈落和陆衍,还有宋谨禾的父母和许念唯一的远房姑姑。
许念其实提过,说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办。宋谨禾的公司那几年做得不错,不是拿不出钱。可宋谨禾说:“就在这儿。这是你愿意跟我回家的地方,就在这里。”许念想了想,就笑了,说:“行。那我要穿白的。”
婚礼当天,天气出奇地好。天很蓝,云很少,风从旧楼的楼道里穿过来,带着一种被晒暖了的旧水泥味和青草气。社区小花园被陈落和陆衍提前布置了一整天。陈落从花卉市场搬来几十盆洋桔梗和绣球,沿着花架摆成两道。陆衍负责订的白色折叠椅整整齐齐排成四排,每排椅背都系着一小串淡蓝的气球。宋念禾和宋许被分配去给每把椅子后面贴宾客名字。宋念禾贴得极其规整,像在实验室里给标本贴标签。宋许贴到一半就开始跟气球玩,拍来拍去。
“宋许,你再拍气球就飞了。”宋念禾头也不抬。
“飞了再抓。”宋许说。
“抓不到。”
“那你去抓。”
“我不去。我要贴完。”
宋许朝他做了个鬼脸,结果真有一串气球没系稳,从椅背上松了,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宋许蹦起来去抓,没抓住。宋念禾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迈开腿,把飘出两米高的气球拽了回来,重新系了个死结。
“我说什么来着。”宋念禾说。
“谢谢哥。”宋许笑嘻嘻的。
他们身后,陈落正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张横幅。说是横幅,其实就是块浅米色的棉布,上面用深蓝色颜料写着“许念 & 宋谨禾”。字是许念自己写的,手写体,收笔处有他画画时那种轻快的韧劲。陈落挂好了,从梯子上跳下来,拍着手看,说:“你写的字比你画的画还好看。”许念站在花架旁,把一朵歪掉的洋桔梗扶正,闻言头也没回:“那也得看写给谁。”
陈落“啧”了一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婚礼没有请司仪。宋谨禾说,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站在很多人前面讲话。可那天下午,他穿着那件许念送的浅灰色西装,站在两棵桂花树之间,还是接过了话筒。他面前的折叠椅上坐着他的父母,宋谨禾的母亲已经红了眼眶,父亲板着脸,但腰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再往后,是公司同事、旧友、陈落和陆衍。
宋谨禾先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许念身上。许念站在他两步之外,穿着一身白色衬衫和浅卡其色长裤,领口别着一小簇蓝绣球。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轻轻扬着,像这五月天里最亮的一片云。
“我不太会说话。”宋谨禾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点沙沙的杂音,可每个字都清楚,“但有一句话,我练了很多年。从第一次见他,到追他,到等了他那么久,再到今天站在这里,这句话一直都没变过。”
他顿了顿。许念望着他,嘴角抿着,像在忍泪,又像在拼命地笑。
“许念。”宋谨禾叫了他一声。这个叫法太郑重了,像要用它盖过过去那些年所有的错过和哽咽,“我想和你过日子。从今天起,到以后。你愿意吗?”
许念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本来不想哭的,还跟陈落说,要笑,不能把妆面哭花。可宋谨禾一开口,他就知道完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里,这个人从他手里抽走检查单,说“明天,我来安排”;想起自己在旧房子的玄关,把脸埋进宋谨禾肩窝里说“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些画面和眼前的场景叠在一起,像一段很长的、终于走到终点的路。
他吸了吸鼻子,没去擦眼泪,对着话筒说:“我愿意。宋谨禾,我早就愿意了。从你说‘回家’那天起,从你在手术室外站了五个小时那天起。我愿意。”
宋谨禾走过来,抱住他。很小的一步,却像跨过了七年。许念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轻轻抖着。下面的人开始鼓掌。陈落鼓得最响,眼眶却湿得不成样子。陆衍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你不是说好不哭的吗。”陈落狠狠擦了一把脸,说:“要你管。”
宋念禾坐在第二排,坐得端正,眼圈也有些红,但没让宋许发现。宋许靠在他肩上,说:“哥,我也想哭。”宋念禾说:“你哭吧,我给你挡着。”宋许就真哭了,眼泪蹭在宋念禾的袖子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典礼之后是简单的自助餐。长桌拼成两排,菜是宋谨禾提前跟附近一家私房菜馆订的,口味清淡,有几道是许念以前住院时最爱吃的。陈落和陆衍负责招呼客人,宋念禾拉着宋许在花架下面捡花瓣。许念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蜜茶,和宋谨禾坐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
“累不累?”宋谨禾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不累。就是腿软。”许念把杯子递过去,宋谨禾没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好喝吗?”许念问。
“甜。”宋谨禾说,“像你刚才说的话。”
许念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我哪教过你这些。”
“你画画的时候。”宋谨禾看着他,眼里有很浅很浅的笑意,像五月的日光化在了水里,“你每次画完一幅画,就跟我说,你画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画。我听多了,就学会了怎么把自己心里的话好好说出来。”
许念偏过头,把脸靠在他肩上。旧楼前面,几个孩子正追着被风吹起来的气球跑。宋许已经混进孩子堆里了,扎着的辫子一跳一跳。宋念禾站在旁边,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着,怕她摔。
“谨禾。”许念轻声喊他。
“嗯。”
“以后每年五月,我们都回来看看吧。”
“好。”
“回这里。楼下买束花,再买两杯杏仁奶。虽然那家店关了,但前面拐角还有一家。”
宋谨禾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那天的阳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细碎地洒在他们身上。许念闭了闭眼,觉得这一天的风、这一天的光、还有身边这个人,都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不盛大,不喧哗,只是刚刚好。像那杯永远温着的水,像旧楼里的那扇窗,像所有波澜壮阔之后沉淀下来的寻常日色。
很多年后,每逢五月,宋谨禾都会带许念回一趟城西。那栋旧楼还在,楼下的小花园早翻修过了,桂花树倒是越长越旺。宋谨禾每次都在树下站一会儿。许念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挨过去,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
“走吧,”许念说,“回家。”
宋谨禾握紧他的手。两个人在旧楼前慢慢走远。身后那两棵桂花树还沙沙响着,像一首唱了很多年、还将继续唱下去的老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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