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六一儿童节
宋念禾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编程竞赛拿一等奖,而是阻止他妹妹在六一儿童节这天把他精心整理的《家庭历年六一活动数据库》搅得乱七八糟。
“宋念禾!爸爸说今年去游乐园!你别看那个破表格了!”宋许扒着书房的门框,辫子已经歪到了一边,脸上还沾着早餐时偷吃果酱留下的证据。
“游乐园的排队时间峰值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如果我们现在不出门,大概率要在太阳底下排四十分钟才能玩到第一个项目。”宋念禾合上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你头发散了。”
“那你帮我扎!”
“上次给你扎你说太紧。”
“那是因为你扎得真的很紧!紧到我的眼皮都被提起来了!”
两个人在书房门口拉扯头绳的工夫,许念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走出来。他穿着居家的白T恤和宽松的棉质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只是眼尾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笑起来时却显得格外温柔。
“别吵了,”他把牛奶分别塞进两个孩子手里,“今天儿童节,你爸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出门,先去科技馆,再去游乐园,晚上在外面吃饭。”
宋念禾眼睛一亮:“科技馆?新开的那个?”
“嗯。”
“有新出的量子力学互动展?”
“有。”
宋念禾瞬间把排队时间的问题抛到脑后,端着牛奶一饮而尽,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开始收拾背包。宋许在后面追着喊“哥哥你帮我扎头发”,他只回了一个字:“快。”
许念靠着门框看两个孩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宋谨禾从身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看。他今天难得没穿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许念身上那件是同款不同色。
“你昨晚跟科技馆打电话预订的事,没告诉他们。”
“说了就没惊喜了。”宋谨禾顿了顿,“量子力学展的门票是限量预约的,我找同学帮了忙。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物理系留校当副教授的。”
“你人脉怎么还跨到物理系了。”
“为了儿子。”宋谨禾一本正经,“他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年级第一,应该奖励。”
许念转过头,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好爸爸。”
宋谨禾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纹丝不动:“应该的。”
科技馆的人比预想中多。六一儿童节,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排队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味。宋念禾一进展厅就像换了个人——平时那个沉默寡言、像他爸一样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心里的十三岁少年,站在量子纠缠的互动屏幕前时,眼睛里的光芒简直比展厅的射灯还亮。
“念念你看这个!这个模拟的是量子叠加态!”他扯着许念的袖子,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
许念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兴奋到发红的脸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画展上看到那幅改变了他一生的作品时,大概也是这个表情。他伸手揉了揉宋念禾的头发:“你给我讲讲,我不太懂。”
“就是——就是粒子在没被观测的时候可以同时处于多种状态,但你一旦观测它,它就塌缩成确定的——”宋念禾说到一半,发现他爸站在许念身后,正用一种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骄傲眼神看着他。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又降下来了,“反正就是……很厉害。”
“你说得很好,”宋谨禾说,“继续。”
宋念禾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对着屏幕讲解,耳根红得跟他爸一模一样。
另一边,宋许在儿童体验区玩得不亦乐乎。她用彩色的巨大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建筑,大声宣布这是“宋氏集团总部”,因为“爸爸的公司以后要给我的”。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她能不能一起玩,她大方地一挥手:“可以!你当副总经理!”
许念笑得直不起腰。宋谨禾在旁边扶着他,面不改色地说:“公司股权结构确实给她预留了份额。合法合规。”
“她才十三岁。”
“迟早要学。”
“……你可真是个亲爹。”
“基因里带的,”宋谨禾看着他,“你也有份。”
中午在科技馆的餐厅吃饭时,许念发现宋谨禾给宋念禾点了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套餐。连配菜里的西蓝花都摆在同一侧。父子俩低头吃饭的频率、拿筷子的手势、甚至喝汤之前先吹一口气的动作,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许念看着他们,筷子悬在半空中,忽然就愣了神。
“怎么了?”宋谨禾注意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许念笑了笑,“就是觉得……基因真神奇。”
宋谨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正在对着儿童套餐里的布丁自拍的宋许,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他们像你。一个倔,一个软。都是好的。”
许念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宋谨禾碗里,跟当年宋谨禾给他送汤时一样自然。
下午两点,一行人终于杀到了游乐园。宋念禾提前下载了园区地图和实时排队数据,试图为全家人规划一条“最优动线”。这个计划在宋许看到旋转木马的那一刻宣告破产。
“旋转木马!!粉色的!!”宋许把书包往宋念禾怀里一塞就跑了过去,辫子在风里飞成两条欢快的小旗。
宋念禾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书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两个爸爸。宋谨禾伸手把书包从他怀里接过来,许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知道。”宋念禾认命地跟了上去。
旋转木马上,宋许坐在一匹粉色的小马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一边转一边朝下面的三个人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音乐声盖住了听不清。宋念禾站在护栏外面,一脸“我不认识她”的表情,但手却悄悄抬起来,对着妹妹的方向飞快地晃了一下。宋谨禾和许念并肩站着。许念忽然伸手握住了宋谨禾的手,十指交扣,在嘈杂的游乐场里,在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声中。
“谨禾。”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来过游乐园。”1
这家庭日常好暖啊
宋谨禾沉默了片刻:“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没来过。”
许念握紧了他的手:“那今天你也是儿童。”
宋谨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被风吹散在旋转木马的音乐里,但许念听到了。
“好,”他说,“今天我也是。”
后来他们又去玩了碰碰车。许念带着宋许一辆车,宋念禾被宋谨禾带着。结果比赛一开始,许念就被儿子撞了三次。宋念禾操纵碰碰车的技术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玩——他精准地计算了角度和碰撞时机,每一次都能把他念念那辆红色小车撞得原地打转。
“宋念禾!你是亲生的吗!”许念终于忍不住喊出来。
“念念,我已经提前道过歉了。”宋念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静得跟他爸开项目复盘会时一模一样。
宋谨禾坐在副驾上,全程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从第一次撞击开始就没下去过。许念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教的好儿子。”
“他自己学的。”宋谨禾声音里压着笑意,“物理好。力学方向。”
“……”
傍晚时分,宋谨禾带他们去了一家他提前预订好的餐厅。不是那种高高档到让人拘谨的地方,而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老板是宋谨禾多年前帮过的创业者。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今晚只招待他们一家。
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菜都是宋许和宋念禾爱吃的。糖醋排骨、蟹黄豆腐、虾仁滑蛋——许念认得这些菜。有些是宋谨禾学会的第一批菜式,二十年前他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用手机搜食谱,一样一样地试,失败了的自己吃掉,成功的才端到他面前。他把这些菜都点了一遍,是带孩子们来吃他们爸爸当年学会的第一批菜,用他的方式告诉孩子们——你们爸爸当年就是这样笨拙地、认真地学会爱一个人的。
许念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宋谨禾的杯子。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很多年前那个画材店门口的下午,两颗心轻轻撞在一起的声音。
“儿童节快乐。”他说。
“儿童节快乐。”宋谨禾也举起杯子。
“还有你们两个,”许念转向两个孩子,“儿童节快乐。你们是爸爸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之一,”宋谨禾纠正他,“不是‘最好’,是‘之一’。”
宋念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限定词:“另一个之一是谁?”
“你们念念。”
宋许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天天秀恩爱,陈落叔叔说他都看腻了。”
“他上次当着陈叔叔的面给念念披外套,陆衍叔叔在旁边说‘二十年的习惯了,改不了的’,”宋念禾面无表情地补充,“然后陈叔叔瞪了陆衍叔叔一眼说‘你学学人家’。陆衍叔叔说‘我也给你披过’。陈叔叔说‘那次是庭审结束你把法袍给我披上说别着凉——那是法袍!’”
全桌安静了两秒,然后许念笑倒在宋谨禾肩上。宋谨禾扶着他,自己也笑得肩膀在抖,那是只有在家人才会看到的、不加修饰的笑。
晚上回到家,宋许已经在车上睡着了,被许念抱到床上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儿童节明天还有吗”。许念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年还有。每年都有。”她这才安心地翻了个身,抱着她那只跟了她八年的旧兔子玩偶沉沉睡去。
宋念禾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今天的照片。他把旋转木马上宋许挥手的那张设成了手机壁纸——当然,这件事他永远不会让妹妹知道。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是他自己整理的《家庭历年六一活动数据库》的最新条目。他在日期栏写下今年的日期,然后在“活动内容”那一栏里写道:量子力学展、旋转木马、碰碰车、私房菜。在“备注”那一栏,他想了一会儿,写了一行字:“念念很开心。爸也很开心。妹妹也很开心。我也是。”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隔壁卧室里,许念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今天的相册,一张张划过。科技馆门口的全家福,宋谨禾难得地没有站在镜头边缘,而是被许念拉到了正中间,手臂被许念紧紧挽着,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旋转木马上宋许一个人霸占两匹马,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像个小太阳。碰碰车场上宋念禾撞完他之后回头确认他有没有生气,那个紧张的小眼神被抓拍得正着。私房菜馆里,两父子用一模一样的姿势端着碗,连抿嘴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许念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宋谨禾洗完澡出来,看到他的表情,脚步顿了顿。“怎么哭了。”
“没哭,”许念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就是……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许念放下手机,抬起眼看他,“二十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没想过我能活下来,没想过会有你,会有他们俩,会有儿童节,会有全家福。我那时候连明天都不敢想。”
宋谨禾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许念拉进怀里。他的怀抱依然干燥而温暖,心跳沉稳得像是从未变过。
“我替你想了,”他低声说,“所有你没敢想的,我都替你想了。你的明天,你的后天,你的每一年。我来负责想,你负责活。”
许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挂在城市天际线上,洒进来一地清辉。他们相拥着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许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直到那份汹涌的、潮水般的感触缓缓退去,只剩下沙滩上温柔搁浅的、被阳光晒暖的细沙。
许念忽然开口:“明年儿童节,带他们去海边吧。”
“好。”
“我想看他们两个在沙滩上堆城堡。”
“好。”
“然后你教他们游泳。你游泳比我好。”
“好。”
“宋谨禾。”
“嗯。”
“我爱你。”
宋谨禾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这三个字他听了二十年,但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微微一动,像春天湖面上被第一滴雨点打出的涟漪。“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许念的速写本上多了一幅新画。画面里是一架粉色的旋转木马,上面坐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木马周围是流云般的色彩,画面一角,他用钢笔写了几行小字:“六月一日,晴。谨禾说他小时候没去过游乐园。我说那今天你也是儿童。他笑了。”
速写本旁边,宋谨禾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张便签。工整的钢笔字,只有四个字:“每年都是。”
许念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好。说定了。”
窗外晨光正好。新的一个六月二日,阳光落在他们的早餐桌上,宋念禾在给宋许讲解为什么碰碰车的碰撞是弹性碰撞,宋许在餐桌下面偷偷踢他的椅子,宋谨禾端出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许念看着这一切,在速写本上又加了一笔——画面上多了一只小鸟,停在旋转木马的顶端,翅膀张开,正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