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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涌

他的信息素里有了别人的味道

沈逸之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踏足过这间盛满两人过往的公寓。

偌大的屋子空旷冷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窗沿的轻响。曾经处处是温柔暖意的角落,如今每一寸痕迹,都成了凌迟许念的利刃。

冰箱门上贴着两人从前出游随手买下的冰箱贴,边角被长年摩挲得发白起毛;茶几中央平放着那幅半身素描,是许念耗费半月光景,一笔一画、满心欢喜为沈逸之绘下的模样;玄关挂钩上还悬着一条黑色领带,只是布料之上,早已干干净净,褪去了他独有的蜜柚信息素,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陌生清冷的香水气息,冰冷又疏离。

许念像个沉溺过往、自我折磨的拾荒者,日日蜷缩在这片残破的回忆废墟里。一遍遍翻看旧物,一遍遍追忆往昔,每一次重温甜蜜,都被现实的刺骨冰冷狠狠刺穿。可他早已无力挣脱,只能任由零碎的过往,一点点蚕食自己仅剩的心神。

腺体的隐痛从未停歇半分。

连日情绪郁结压抑,叠加长期过量抑制剂的反噬,慢性的疲惫与疼痛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与精神。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倦怠的青黑,面色苍白寡淡,连抬手执笔的力道,都在日渐消散。

美院的老教授惜才仁厚,看着昔日笔触鲜活、灵气十足的天才学生日渐消沉,毕设进度一落千丈,心底满是担忧,特意私下将他叫到办公室谈话。

“许念,老师看得出你状态极差,是遇上难处了。”老人语气温和,满是体恤,“不用硬撑着强装无恙,学业的事我可以帮你延后调整,你先好好调整自己,顾好身体。”

许念垂着长睫,掩去眼底沉淀的死寂,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长久失眠与服药的疲惫:“谢谢老师,我会尽快调整,赶上进度的。”

他没有可以宣泄崩溃的出口,只能将所有积压的痛苦与委屈,强行倾注于画笔之中。可心境荒芜满目疮痍,落笔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无论如何调色构图,纸上勾勒出的,永远是沈逸之冷漠决绝的背影,是林知意张扬得意的眉眼。属于从前的明亮、温暖、鲜活尽数消散,他的画布,从此只剩化不开的灰暗与荒芜。

午后阳光浅淡,为筹备院系联合画展,许念独自去往器材室搬运画框。

走廊光影错落,他刚转过拐角,猝不及防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相撞。

沈逸之居于人群中央,身姿挺拔,气场矜贵卓然,身侧紧紧依偎着笑意温婉的林知意。周遭簇拥着一众家世相当的Alpha友人,说说笑笑,声势耀眼,与孤身单薄的许念形成刺眼的对比。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逸之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与愧疚,浅浅浅浅,几乎无人察觉。可这份微弱的悸动,转瞬就被家族联姻的压力、旁人的流言蜚语、长久以来的懦弱逃避彻底压灭。

他迅速移开目光,神色恢复一片淡漠疏离,侧头温柔地同林知意低声说笑,姿态亲昵自然,彻底将擦肩而过的旧人,视作全然陌生的路人。

胸腔骤然被一股钝重的力道狠狠砸中,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许念身形微微晃动,几乎站立不稳。他慌忙垂下眼眸,收紧泛白的指尖,只想低头快步逃离这场难堪至极的对峙。

可周遭戏谑嘲弄的声响,已然密密麻麻炸开,字字诛心。

“这不是许学长吗?一个人搬这么多画框,也太辛苦了。”身旁一名Alpha故意拔高语调,满是势利的调侃,“逸哥以前不是最疼人的吗,怎么不搭把手?”

另一人立刻顺势附和,笑意玩味十足:“别打趣了,逸哥现在满心都是知意,哪有空管旁人。新旧更替,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句句刻意,句句戳痛处,当众将他的难堪与狼狈摊开在众人眼前。

全程,沈逸之未发一言,没有半句制止,没有半分维护。他只是轻轻蹙着眉,似是厌烦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默认了所有人的嘲讽与刁难。

许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他几分涣散的神智。他埋着头,屏息收敛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

偏偏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知意怀中的画筒骤然脱手,不偏不倚,重重砸落在许念的脚背之上。

骨骼磕碰的钝痛骤然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脚背窜遍全身,许念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林知意立刻扬起一脸无辜愧疚的神情,语气软糯,却藏着刻意的算计:“真的对不起啊许学长,我没拿稳,是不是砸疼你了?”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头依偎向沈逸之,顺势示弱撒娇:“逸之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逸之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许念身上分毫。

他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尽数给了身侧之人。嗓音温和缱绻,细细安抚:“没事,捡起来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独一份的偏爱与维护,从此与他无关。

那轻描淡写的温柔,那全然偏袒的姿态,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反复剐蹭着许念千疮百孔的心脏。

湿热的酸胀瞬间涌上眼眶,眼底泛红。许念死死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逼退即将坠落的泪水。他弯腰,沉默拾起滚落的画筒,稳稳递回林知意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终究是压不住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抬眼,望向那个爱了整整两年的人。

他多想从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捕捉到半分愧疚、一丝不忍。

可那里,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冰冷、疏离,看着他满身狼狈、隐忍难堪的模样,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就在这一刻,许念心底,彻底轰然崩塌。

不是爱意耗尽,不是执念消散。

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委屈、无数病痛、无数孤独黑夜的最后一丝自尊,彻底碎得片瓦无存。

他扯出一抹苍白单薄、比痛哭流涕还要狼狈难堪的笑。不再停留半秒,侧身越过人群,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沉默走向器材室深处。

单薄孤瘦的背影,倔强又孤绝,像一个奔赴绝境、绝不回头的孤勇战士。

入夜,滂沱暴雨席卷整座城市,惊雷滚滚,狂风肆虐,暗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久隐忍的身体,终于彻底亮起红灯。

不同于发情期汹涌燥热的躁动,这一次,是腺体长期器质性损伤、药物过度透支、情绪长久郁结引发的持续低烧。

刺骨寒意从骨缝深处层层蔓延,四肢酸软无力,关节酸痛发麻。后颈腺体传来细密绵长的针扎式刺痛,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许念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浑身忽冷忽热,额角滚烫,四肢寒凉,连抬手触碰手机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大雨滂沱之中,陈落揣着退烧药、拎着温水匆匆赶来。推门而入的瞬间,看见少年惨白如纸的脸颊、涣散无神的眼眸,心头瞬间涌上漫天焦灼。

“小念,不能再拖了。”他蹲在床边,语气坚定又心疼,“你这不是普通感冒,是腺体损伤引发的器质性问题,必须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许念轻轻摇头,气息微弱飘忽,几不可闻:“我没事,只是小感冒,熬一熬就好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破败程度。只是他不敢查、不敢面对,他怕最后的结果,印证所有人的嘲讽——他的腺体彻底坏死,他一无是处,是个被Alpha彻底抛弃的废物。

他拼命逃避结果,逃避真相,逃避这铺天盖地的绝望。

可世间的恶意,从来不会给他半分喘息自愈的机会。

次日清晨,一段恶意剪辑的短视频,悄然在院系圈层、沈逸之的私人小圈子里精准流传。

视频掐头去尾,刻意删减了林知意步步紧逼、刻意挑衅的全部画面,只留下许念情绪起伏、抬手动作的片段。

配文诱导恶意,字字诛心:【美院许念,因爱生妒当众发疯,恶意挑衅动手伤人,性格偏执极端】。

视频并未大范围公开发酵,却精准钻进了所有关键圈层。不喧哗,不轰动,却足够致命。

流言的种子悄然落地生根,彻底坐实了他偏执疯癫、纠缠不休、因妒作恶的污名。

许念强撑着浑身酸痛的不适,缓步走到画室时,刺骨的恶意与狼狈,扑面而来。

他专属的画架、干净的画板之上,被人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侮辱便签。

“疯子Omega,滚出画室。”

“败坏校风,死缠烂打。”

“恶心倒贴,不配搞艺术。”

字字刺眼,句句凌迟。

而他耗费数月心血、日夜打磨、倾尽所有热爱筹备的毕设大作,整块画布被人肆意泼满浓稠墨汁,层层叠叠,彻底覆盖了所有笔触与色彩。

数月熬灯守夜的心血,一朝尽毁,片甲不留。

望着面目全非的画作,许念异常平静。

没有暴怒,没有崩溃,没有痛哭,甚至没有半分不甘。

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缓缓熄灭,最终沉淀成一片无边无际、荒芜死寂的深渊。

他毕生的热爱、执念、期许,连同他残破的身体、破碎的真心,一同被这场无休止的恶意,碾得粉碎。

沉默良久,他弯腰,缓缓收拾好残破的画具、报废的画布。动作缓慢,却从容平静,没有半分拖沓狼狈。

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了他所有热爱,也碾碎了他所有希望的画室。

走廊空旷明亮,光影清冷寒凉。

走廊尽头,两道Beta身影缓步走来。

是宋谨禾与他的好友。

宋谨禾的目光精准落在孤身前行的少年身上,先是掠过他毫无血色、憔悴单薄的面容,而后定格在他怀中那幅满是墨污、彻底损毁的画框之上。

脚步骤然停顿。

身侧好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少年孤瘦挺直的背影,下意识压低声音:“这就是传言里那个偏执极端的许念?看着和传闻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谨禾沉默未语。

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和笑意,只剩一片沉静深邃。

他静静望着那个满身伤痕、孤身扛下所有毁灭与诋毁,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弯折半分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窥见的怜惜与动容。

这场从头到尾的构陷、抹黑、霸凌、恶意狂欢,他全程旁观,全程看透。

他清楚所有真相,洞悉所有阴谋,知晓这个少年从未作恶,却背负了满身污名,受尽世间刻薄。

好友看着宋谨禾沉静思索的模样,心底了然。

这人素来温润自持、避世淡然,从不插手校内纷争。可每当他露出这般神情,便意味着,他早已看透是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窗外风雨未歇,暗流汹涌不息。

无人知晓,深渊泥泞之中,这世间唯一清醒温柔的一束光,早已越过漫天流言与恶意,悄悄落在了那个遍体鳞伤、无人救赎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