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出行政楼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她下意识眯起眼,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疲惫、失望,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她抬手快速拭去泪水,指尖冰凉,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急诊室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被暂停的执业权限恢复,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更不想再回头看那个让她心死的男人。
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压抑。
调解委员会成员陆续离场,医务科和周主任看着依旧僵在原地的顾景琛,也识趣地没有多言,纷纷带着工作人员离开,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顾景琛,以及他身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法务团队。
手机里,林诗语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柔弱又无助,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可顾景琛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心疼与怜惜。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苏晚的模样。
她站在众人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坚定,拿着一份份无懈可击的证据,冷静地为自己辩驳,没有丝毫狼狈,可眼底深处的隐忍,还有最后看向他时那彻底疏离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仅凭林诗语的一面之词,就认定了苏晚失职;是他,不顾多年的情分,直接暂停了她的执业资格,让她承受着全院的议论和质疑;是他,带着满心的偏袒,一次次用冰冷的眼神审视她,否定她八年的专业与坚守。
铁证摆在眼前,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有多可笑。
“景琛,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电话那头,林诗语察觉出顾景琛的沉默,声音愈发哽咽,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现在身体还很难受,我好无助……”
顾景琛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悔恨,声音沙哑得厉害,少了往日的温柔,多了几分疏离:“好好休息,我这边处理完就去看你。”
不等林诗语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屏幕亮起又暗下,映着他阴沉到极致的脸庞。
身边的法务看着他周身低到冰点的气压,小心翼翼地开口:“顾总,那我们……”
“都先回去,后续事宜等我通知。”顾景琛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目光死死盯着会议室门口,仿佛还能看到苏晚决绝离开的背影。
法务团队不敢多言,立刻收拾东西快步离开。
顾景琛独自坐在椅子上,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此前的审视与怀疑,而是满心的挣扎与慌乱。
他从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可面对林诗语,那个在他年少时给予过他温暖的女孩,他总是下意识地偏袒,下意识地相信她所有的柔弱与无辜。
可刚才苏晚拿出的证据链太过完整,无懈可击,彻底推翻了所有针对她的指控,而林诗语这边,除了病情报告和一段卖惨录音,没有任何能证明苏晚失职的实质性证据。
还有刚才,他挂断电话前,分明听到了林诗语语气里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一场发生率极低的隐性迟发性过敏,偏偏就发生在林诗语身上,偏偏就刚好将所有矛头指向苏晚,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顾景琛眉头紧锁,心底那一丝怀疑,在愧疚的催化下,不断放大。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盲目偏袒,他必须查清楚,这场所谓的医疗意外,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备车,去ICU。”顾景琛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语气果断,“另外,去查两件事,第一,林诗语术前所有的就诊记录、用药史,越详细越好;第二,查手术室当天除了医护人员之外,有没有其他人进出,还有她过敏休克前后,所有的细节,我要在今晚之前看到全部报告。”
下达完命令,顾景琛站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朝着ICU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去见林诗语,一方面是做最后的确认,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现在最该做的,是去找苏晚。
他欠她一句道歉,一句郑重的、迟来的道歉。
此时的急诊科,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苏晚换好白大褂,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专业,有条不紊地接诊患者、查看病历、指导护士工作,仿佛之前那场席卷她的污蔑与不公,从未发生过。
周主任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苏,别硬撑,要是累了就先休息半天,科室这边有我顶着。”
苏晚抬头,对着周主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周主任,我没事,我是医生,不能耽误患者。”
她看似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每当闲下来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顾景琛在会议室里沉默的样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林诗语,还是没有对她说一句抱歉。
八年的相识,从年少懵懂到各自奔赴职场,她曾对他抱有过无数期许,可到头来,所有的期许,都在他一次次的不信任中,碎得彻彻底底。
从今往后,她和顾景琛,只是陌生人,再无瓜葛。
“苏晚。”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沙哑。
苏晚手中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整理着手中的病历本,指尖微微收紧。
顾景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他一步步走近,周围忙碌的医护人员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纷纷侧目,却不敢多言。
“苏晚,”顾景琛停下脚步,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喉结滚动,良久,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道歉,在嘈杂的急诊科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彻底的疏离。
“顾总,”她开口,声音清淡,“不必道歉,调查结果已经说明一切,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清白,与你无关。”
她的语气太过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正是这份淡漠,让顾景琛心头的愧疚愈发浓烈。
“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你,暂停你的执业资格,是我的错,我会让院方给你一个正式的澄清,所有对你造成的影响,我都会一一弥补。”顾景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悔恨与急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弥补?”苏晚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顾总,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一句弥补就能抹平的。你偏袒你想偏袒的人,没错;我坚守我的医德,自证清白,也没错。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他,字字清晰:“从此以后,我做好我的医生,你护好你的心上人,我们互不相干,就是最好的结果。”
互不相干。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景琛的心上,让他瞬间脸色惨白。
他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苏晚眼底毫无留恋的决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是他亲手把她推远了,亲手打碎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如今,他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ICU的护士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顾总,林小姐突然情绪激动,拔了输液管,说要见你!”
顾景琛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苏晚,却见她已经重新转过身,不再看他,专心投入到工作中,仿佛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那彻底无视的模样,让顾景琛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破灭。
他攥紧拳头,终究还是转身,朝着ICU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丝狼狈与仓皇。
苏晚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
裂痕既生,再难愈合。
而赶往ICU的顾景琛,心底的怀疑却愈发深重。
林诗语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到底是真的脆弱无助,还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刻意为之?
他没有察觉,自己对林诗语多年的信任,早已在苏晚的清白被证实的那一刻,悄然崩塌。
一场更大的真相,正在他的暗中调查下,慢慢拉开帷幕,而苏晚与顾景琛之间,那道深深的情感裂痕,再也无法轻易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