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灼心白月光

急诊室的灯光永远惨白如昼，映着冰冷器械和匆忙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带着点儿刺鼻的干净味道。苏晚刚结束一台紧急缝合，摘下手套，露出纤长却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她靠在护士站台边，快速浏览着下一份病历，白大褂衬得她侧脸线条清冷而专注。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低语，在这夜间相对安静的急诊区域显得有些突兀。苏晚并未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近处停下，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陌生了多年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苏晚？”

翻阅病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眸，视线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顾景琛。

他站在几步开外，西装革履，身形挺拔，比起记忆中少年清俊的模样，更多了几分成熟商人的沉稳与锐利，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或许是因为这深夜出现在医院。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惊讶，还有一丝更复杂的、苏晚来不及分辨的情绪。

“哥。”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这个称呼，曾经在顾家那些年里，她私下练习过无数遍，带着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如今叫出来，却只剩下一层习惯性的、疏离的客套。

顾景琛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白大褂和胸前挂着的医师证上停留片刻。“你在这里工作？成了医生？”他的语气里残留着些许难以置信。印象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需要他庇护的、因父母再婚而进入他家庭的“妹妹”，似乎不应该与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医生形象重叠。

“嗯。”苏晚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不想多做解释，关于她如何一步步考上顶尖医学院，如何进入这家以严苛著称的医院，如何在这些年里，将他或许无意中给予的那点温暖，化作支撑自己前行的全部力量。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什么时候回国的？”顾景琛又问，试图打破这尴尬。他记得她大学是在国外读的。

“上半年。”苏晚言简意赅。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病历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来看病？还是探视？”

“有个项目合作方住院，顺路过来看看。”顾景琛解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模样大变的旧物。眼前的苏晚，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和怯懦，眉眼间是沉淀下来的宁静与专业，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薄冰，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林诗语。诗语的眼睛也是这般清澈，却总是含着盈盈笑意，像春日暖阳下的湖水。而苏晚的……更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内里幽深寒冷。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滞。

“顾先生？”一个小护士拿着文件过来找苏晚签字，打断了这无声的打量。

苏晚接过笔，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字迹娟秀中带着筋骨，一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

顾景琛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忆中的苏晚，还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随口关心而脸红半天的小姑娘，是那个在顾家偌大的宅子里，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继女。而不是现在这个，能在急诊室独当一面、眼神冷静无波的苏医生。

“做得习惯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她看起来，何止是习惯。

苏晚将签好的文件递给护士，才转向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还好。哥你呢？公司一切都顺利？”

她叫他“哥”，语气恭敬，却透着显而易见的距离。顾景琛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他“嗯”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商场上的长袖善舞、应对自如，在她面前似乎都失了效。

这时，顾景琛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连带着接电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诗语？嗯，我在医院……没什么大事，看个朋友。你拍戏注意休息，别太累……”

苏晚垂着眼睑，整理着护士台上的杂物，指尖却微微收紧。诗语。林诗语。那个活跃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当红女星，也是顾景琛放在心尖上多年的人。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当年，她懵懂的情愫刚刚萌芽，就隐约察觉顾景琛心里装着一个人。后来，她无意中在他书里看到过林诗语的照片，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女孩，再后来，她渐渐明白，顾景琛待她那点不多的好，或多或少，都与他和林诗语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有关。尤其是眼睛。

这个认知，曾是她青春里最隐秘的疼痛。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顾景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空气传来，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苏晚的心上。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左胸腔里翻涌的涩意。

“我这边还有工作，”她抬眸，打断了他的通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就不打扰你了。”

顾景琛握着手机，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那头又轻声说了句：“好，你先休息。”然后挂了电话。

“那你忙。”他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有紧握着台沿、指尖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重逢来得太突然，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打破了经年累月的平静。她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足够强大，可当平静面对他，可当他真的出现，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电话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深埋心底的情感，还是轻易地掀起了波澜。

护士站的呼叫铃突兀地响起，伴随着某个病房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苏晚强迫自己回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回心底最深处。她是医生，这里的急诊，有更需要她专注的专业、冷静的等待着她。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挺直脊背，朝着传来喧闹声的病房快步走去，背影决绝而坚定，将那份猝不及防的重逢所带来的混乱，牢牢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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