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墙头草

东庆高中的走廊永远飘着粉笔灰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宇杰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操的人群，指尖把英语课本的页角揉得发皱。

厕所那档子事像颗石子，砸进年级这潭死水，涟漪散得比谁都快。才过了一夜，整个校园里就都传开了，被陈浩堵在厕所里的宇杰，是祁川实打实认下的兄弟。

最先凑上来的是他同桌，周浩。

早读课的铃刚响，周浩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宇杰的桌沿，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刻意的热络：“杰哥，昨天陈浩没再来找你茬吧？”

宇杰没抬头，目光钉在课本上，连余光都没给他。周浩的语气太假了，假得像楼道里贴的那些标语，字写得再大，也挡不住底下的烂泥。他记得上周陈浩把他推搡在走廊里，课本被踩在地上的时候，周浩就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跟其他人一样，眼里是看热闹的戏谑，连一句“别这样”都没说过。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杰哥”，叫得比谁都亲。

周浩讨了个没趣，却没打算退回去，反而从桌肚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薄荷糖，往宇杰桌肚里塞：“刚买的，你吃。以前陈浩那狗东西找你事，我也想帮你，就是……就是怕他事后找我麻烦。”

这话宇杰听着，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没动桌肚里的糖，也没搭腔。周浩的手僵了两秒，讪讪地收了回去，却没彻底死心，又往宇杰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杰哥，以后陈浩要是再敢来，你跟我说，我帮你一起拦着他。”

宇杰还是没说话。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周浩的声音被风声盖了大半，也被宇杰自动过滤了。他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却一个都看不进去。眼前晃的，全是厕所里那些起哄的脸，和周浩此刻这张堆满笑容的脸。

第一节课下课，前桌的李昊也转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拧开了递到宇杰面前，笑得一脸灿烂：“杰哥，喝瓶水？上次陈浩跟你闹，我就觉得他太过分了，什么东西啊。”

宇杰抬眼，看着李昊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宇杰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了李昊的笔袋，李昊当场就翻了脸，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足足五分钟，连“没长眼睛”这种话都骂出来了。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杰哥”，叫得比谁都甜。

“不用。”宇杰的声音很淡，像这走廊里的风，没什么温度。

李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却还是把水放在了他的桌角：“拿着呗，客气啥，都是一块相处的同学。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宇杰没应声，目光落在桌角那瓶冰红茶上，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些人，前几天还在看他的笑话，现在却都抢着来表忠心，仿佛只要跟他搭上关系，就能沾上祁川的光，在东庆高中里也能挺直腰杆走路。

上课铃响了，李昊悻悻地转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跟宇杰挤了挤眼。宇杰拿起那瓶冰红茶，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桌肚最里面，跟周浩塞的薄荷糖挤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以前见了他就绕道走的同学，会主动凑过来跟他打招呼，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里都带着点讨好的上扬；以前从不理他的女生，会借故过来问他借笔记，说话细声细气，跟之前对他的冷淡判若两人；甚至连平日里老实本分、从不出头的男生，也会在放学堵在教室门口，递上零食客套攀交情，一口一个杰哥喊得亲热熟稔。

宇杰看着眼前这些虚情假意，只觉得一阵荒诞。平日里互不往来，甚至冷眼旁观他被欺负的人，如今见他有靠山，全都凑上来套近乎。

他从不接这些人的东西，也不热络回应，只是淡淡避开。那些人碰了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去，却也不敢得罪，只能悻悻走开。

这些人，全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陈浩那边，自从厕所里被祁川压了一头之后，就再也没找过宇杰的麻烦。宇杰偶尔在走廊里碰到陈浩，陈浩也只是低着头，匆匆绕开，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以前跟在陈浩身后的那几个跟班，更是早就没了踪影，见了宇杰，躲得比谁都快。

宇杰心里很清楚，祁川是真心把他当亲兄弟，才会义无反顾为他出头撑腰，不是敷衍，不是顺手人情，是实打实的兄弟情义。

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不敢再随意招惹他。

祁川自那天之后，也没刻意天天黏着他，只是走廊偶遇时，会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眼神沉稳，是兄弟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宇杰也不会事事都去依赖祁川，他心里早就生出了另一番想法。

人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护着。

祁川能护他一次，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寄人篱下，依附别人的名头过日子，终究不算本事，也抬不起头。

看着身边这群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宇杰心里反倒更清醒了一层。这些人不能当兄弟，只能算泛泛之交，可用不可交。真正能并肩做事、遇事敢站出来挺你的弟兄，得自己慢慢物色、慢慢攒。

他心里已经悄悄打定主意，往后不能只缩在别人的庇护下。他也要慢慢挑几个性子靠谱、本心不坏、不趋炎附势的人，拉到身边，组建自己小小的一队人。不用声势多大，不用招惹是非，只求抱团站稳，不用再仰仗任何人的鼻息，自己就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身边信得过的弟兄。

这天下午，班里要选值日生。以前，没人愿意跟宇杰搭伴，都怕沾上麻烦，被陈浩那群人迁怒。可如今一听分组，立刻好几个人抢着凑过来讨好。

“杰哥，跟我搭伴呗，我干活麻利，不用你动手。”

“杰哥跟我一起吧，脏活累活我全包了。”

宇杰看着这群满脸虚伪热情的人，心底只剩厌烦。他没应声，自己默默拿起扫把走到教室后排，冷淡疏离。众人见他不接茬，也不敢招惹，只能讪讪散开。

放学的时候，宇杰被几个昔日跟着陈浩混的男生堵在了校门口。

他们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递过来一包烟，姿态放得极低：“杰哥，以前是我们眼瞎，跟着陈浩冒犯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宇杰没接烟，冷冷看着他们。

几个人被他看得发毛，只能继续赔笑：“以后我们都听你的，有事你吱声，我们随叫随到。”

宇杰心里门儿清，这种临时倒戈、见风使舵的人，绝不能收做自己弟兄。只能敷衍应付，不能交心，更不能拉入自己的队伍。

他懒得废话，侧身绕开几人，径直往前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孤长。秋风卷着落叶沿路飘下，冷清又萧瑟。

从前他孤身一人，懦弱忍让，谁都能踩上两脚。如今有祁川真心待他、拿他当兄弟，没人再敢随意欺负。可依附终究不是长久之路，他不能永远躲在祁川的光环底下，更不能随便收一群墙头草当自己人。

他要的，不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是几个能交心、能并肩、不背叛、不势利的真弟兄。

他要慢慢物色，慢慢拉拢，攒起属于自己的一小支队伍，稳稳扎根在东庆高中。不靠祁川一直罩着，不靠讨好任何人，凭自己和身边弟兄就能站住脚跟，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怕谁来找事。

那些递过来的零食、饮料、香烟，全是投机讨好，他一概不沾。虚情假意的人，他一个都不往身边留。

回到家，宇杰把书包放下，将桌肚里那些别人硬塞过来的零食、饮料、小纸条，全都一股脑丢进垃圾桶。看着空空的垃圾桶，他眼神愈发沉静。

世态炎凉，人心势利，他已经看得透彻。

祁川的兄弟情，他记在心里，一辈子感念，但不会事事依赖。他要自己站起来，自己找靠谱的弟兄，组建自己的小圈子，一步步变强，从被人护着的人，变成能护住自己、也护住兄弟的人。

他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的庇护下，更不想将来只能依附旁人过日子。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风依旧微凉。宇杰坐在窗前，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打算。

往后，一边守住和祁川的兄弟情义，一边悄悄物色靠谱之人，慢慢攒自己的弟兄，建自己的小混队。

不攀附、不懦弱、不收墙头草，只交真心人，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