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像冬天的雪片一样飞进养心殿。
一开始是三五本,后来是十几本,再后来是几十本。
罪名从“结党营私”到“贪墨军饷”到“欺君罔上”,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要命。
那些曾经在年羹尧面前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年大将军”的人,如今争先恐后地跳出来踩他一脚,生怕踩得晚了,显得自己不够忠心。
雍正把这些折子一本一本地看完,没有摔,没有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培盛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皇上坐在堆成小山的折子后面,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一月,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将军。圣旨下得很快,措辞不算严厉——“着革去太保衔,仍留杭州将军之任,戴罪立功”——听着像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年羹尧从一等公、大将军、太保衔,一路跌到杭州将军,跌的不只是官位,是皇上对他的耐心,是朝堂上下对他的敬畏,是年家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权势。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各宫反应不一。
富察贵人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不喜欢年世兰,从入宫第一天就不喜欢,碍于年家权势不敢吭声,如今年家倒了,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皇后倒是平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这个字她写了无数遍,从夏天写到冬天,从安陵容怀孕写到安陵容快要临盆,从年羹尧权倾朝野写到年羹尧被贬出京。她等得起,也等得了。
甄嬛在碎玉轩听到消息,沉默了片刻,对槿汐说了两个字:“备礼。”
槿汐问备什么礼,她说:“送去翊坤宫,随便什么,别太轻也别太重。”甄嬛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给年世兰送礼——年羹尧被贬,年世兰失势,旁人避之不及,她偏偏要送礼,这不是讨好,是表态。在这后宫里,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她不做锦上添花的事,也不完全算是雪中送炭——她只是在告诉年世兰:你还有我。
沈眉庄在存菊堂听到消息,正在哄女儿睡觉。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女儿,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采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主不去翊坤宫看看”,沈眉庄摇了摇头:“不去。华贵妃现在不需要人去看,需要人当她还是华贵妃。”
第二天,沈眉庄派人送了一篮子橘子去翊坤宫,没附任何纸条,就是普通的橘子。年世兰收到橘子,沉默了很久,拿起一个剥开吃了,很甜。
翊坤宫里,年世兰一切如常。
她每天照常吃,照常喝,照常睡,照常在院子里晒太阳,照常歪在榻上看话本子,照常吃葡萄。
安陵容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心疼——佩服的是,年羹尧倒了,年世兰的靠山没了,她还能稳得住;心疼的是,年世兰再怎么样也是个女人,哥哥出了事,不可能真的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