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没有出席赏月宴,她的小公主还小,她留在存菊堂照顾孩子,差采月来送了节礼,人没到。
富察贵人倒是来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浓妆艳抹,笑容夸张,像是要把自己失去的风光一次性补回来。但她的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怨,是不甘,是她有孕时的张扬和失去孩子后的空虚。她看了一眼安陵容的小腹,目光像一把刀子,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端起酒杯,笑着跟旁边的妃嫔碰杯。
赏月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碧桃匆匆走到安陵容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安陵容的脸色微变。
碧桃说的是——偏殿的药已经煎好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送药来的小太监是个生面孔,说是太医院新来的,替方太医跑腿。
安陵容的目光转向年世兰。
年世兰正端着一杯桂花酿,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碧桃的到来。但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叩一下是“按兵不动”,叩两下是“行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旁边的妃嫔说了一句“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着”,然后带着碧桃离开了赏月宴。
年世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又端起了那杯桂花酿,慢慢地喝了一口。
桂花很甜,月色很好。
但今夜,不会太平。
安陵容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偏殿的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药。
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药味——是她每天都要喝的安胎药。碗旁边放着一碟蜜饯,是她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那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正常的药碗,正常的药色,正常的药味,正常的蜜饯。正常的送药时间,正常的小太监,正常的太医院跑腿。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安陵容一定会端起这碗药,像往常一样,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含一颗蜜饯,躺下睡觉。明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三天后,五天后,七天后——她的孩子会悄无声息地没了,她甚至不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安陵容站在桌前,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端起碗,凑到嘴边——
然后放下来了。
她的手没有抖,碗放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
“碧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奴婢在。”
“去请章太医来。”
章太医来得很快。他早就候在翊坤宫的后罩房里,穿着便服,提着药箱,随时待命。他走进偏殿,看见桌上那碗药,没有多问,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药汁。
银针没有变黑。
他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铜针,蘸了药汁,在舌尖上点了一下,闭眼品了品,然后睁开眼,脸色凝重。
“和臣预料的一样。这碗药单独查,什么都查不出来。”他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粉末,洒进药碗里。药汁的颜色没有变化,但几息之后,碗底开始出现细微的沉淀,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章太医指着那层沉淀,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天花粉和乌头合成的毒。单独一样无害,合在一起就是堕胎的猛药。安贵人若是喝了这碗药,再过一个时辰去给娘娘请安,闻到娘娘补汤里的乌头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