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切割着卧室的大理石地板。
林晚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台面——那里摆着两支护手霜,一支未开封,一支用了小半。
她拿起那支用过的,拧开嗅了嗅,是晚香玉的味道。
陌生的喜好。
“夫人,顾先生已经在餐厅等了半小时。”佣人敲门的声音克制而疏离。
林晚起身,婚纱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衣帽间,指尖掠过一整排当季高定,最终停在一件烟粉色的羊绒连衣裙上。
标签已被剪掉,尺寸是她的。
仿佛有人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
餐厅在二楼露台,临着湖。
顾淮洲背对她坐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在晨光中泛着哑光。
林晚脚步顿了顿——那佛珠莫名刺眼。
“坐。”他没有回头。
林晚拉开椅子,瓷盘里是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和芦笋,摆盘像艺术品。她拿起刀叉,金属碰撞的轻响中,顾淮洲终于抬眼。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好。”林晚谨慎地回答,切下一小块蛋白。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顾淮洲的刀叉停了一瞬。
很轻微的动作,但林晚捕捉到了。他放下餐具,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脸。
“叶薇不吃芦笋。”他说。
林晚抬眼:“那她吃什么?”
“她只喝燕麦粥,加蜂蜜,不超过四十度。”
“我会记住。”她垂下眼,继续切蛋。
“你不问为什么?”
“契约里写了,我按您的规矩来。”林晚想起早晨在床头柜看到的文件夹,里面是长达二十页的“叶薇仿妆指南”,末尾有她的签名,字迹陌生。
顾淮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的裂痕。
“今天下午有客人来,叶薇的妹妹,叶蔓。”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你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我旁边,对她微笑——像这样。”
他的指尖忽然托起她的嘴角,强迫她弯出一个弧度。
林晚身体僵硬,从镜面倒影里看见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眼神不够柔。”他俯身,呼吸喷在她耳侧,“叶薇看人时,眼睛里要有光,像是藏着星星。”
“那是看爱人的眼神。”林晚轻声说。
空气骤然凝固。
顾淮洲的手松开,慢慢直起身。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重新裹上寒冰,“所以,你只需要模仿。”
他离开后,林晚在露台站了很久,直到湖面的风吹得她指尖发凉。
回到卧室,她反锁上门,开始翻找。
抽屉里是珠宝和手套,衣柜里是琳琅满目的衣裙,一切都完美得像样板间。直到她跪在地毯上,看向床底——
一个浅灰色的硬皮笔记本,塞在最深处。
她伸手勾出来,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凌乱而熟悉的字迹:
“不要相信顾淮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他手腕的佛珠,每天少一颗。”
林晚猛地看向门口,又低头数那些字迹——同样的话,重复了七遍,笔迹从颤抖到镇定。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今晚12点,我会忘记一切,包括这本日记。如果你是我,现在去浴室镜子后面,拿出口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冲进浴室,摸索着镜框边缘,在背面缝隙里,指尖触到一支管状物——
是昨天那支口红,YSL的12号,用掉了小半。
镜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印子,但已经被擦拭过,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她拧开口红,在旧痕迹上重重描摹:
“不要相信顾淮洲。佛珠。日记在床底。你是林晚,不是叶薇。”
写完,她后退两步,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眼眶发热,但她没哭。
脑癌晚期的诊断书还在手包里,死亡曾是她唯一的倒计时,而现在,她被困在一场更荒诞的囚笼里——每夜清零的记忆,一个把她当替身的男人,和一本自己写给自己的求救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迅速把口红塞回镜后,用湿毛巾擦掉手上的颜色。
顾淮洲推门进来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着头发。
“叶蔓来了。”他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脸上,“你眼睛红了。”
“进了灰尘。”林晚放下梳子,起身。
顾淮洲没动,挡在门前。
“如果叶蔓问你,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说?”
“您希望我怎么说?”
“慈善晚宴,你弹钢琴,我在台下。”他走近,伸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眼神却像在调试仪器,“叶薇的钢琴弹得很好,你这周开始学。”
“如果学不会呢?”
“你会学会的。”顾淮洲的指尖擦过她耳垂,引起一阵战栗,“因为你需要活下去,对吗,林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
不是“叶薇”,不是“夫人”。
是林晚。
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涌出深不见底的疲惫,甚至是一丝……哀求?
但下一秒,那情绪消失了,重新封冻。
“下楼吧。”他转身。
林晚跟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佛珠上。
二十一颗。
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的字——“每天少一颗”。
可她不知道昨天有多少颗。
楼梯走到一半,顾淮洲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你会恨我吗?”
林晚怔了怔。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也许到时候,我已经忘了。”
顾淮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然后继续向下走。
他的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
“是啊,你会忘的。”
而记得的人,要背负所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