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

八月的尾巴上，京城下了一场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空气中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雨水打湿了，叶子黄得更快了，边缘镶了一圈耀眼的金色。安儿站在廊下，伸出小手去接雨水，接了半天也没接住几滴，急得直跺脚。宋意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周世安的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内务府的账目核对了一大半，问题越来越多。那些伪造的票据、后盖的印章、对不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地浮出水面。周世安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坐了十年，这十年里经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哪怕他只贪了一成，也是天文数字。

林怀远这几日天天往坤宁宫跑，每次来都带着厚厚一沓新发现。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亮得惊人。

“皇后娘娘，臣查到了一笔银子。”他把一本账册摊开在宋意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元和七年，宫里修缮乾西五所，周世安报的账是十五万两。臣去查了当年的工匠记录，实际只花了七万两。那八万两，凭空消失了。”

宋意看着那行数字，十五万和七万之间差了八万。八万两银子，够北境将士半年的军饷，够洪州灾民三年的口粮，够修好几段堤坝。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无影无踪。

“林大人，那八万两去了哪里，能查到吗？”

林怀远摇了摇头：“周世安做得很干净。银子出了内务府的库房之后就断了线，查不到去向。但臣怀疑，这八万两和瑞锦坊的银子有关。”

又是瑞锦坊。

九月初三，林怀远拿到了周世安亲笔写的几封信。信是从许文清的书房里搜出来的，许文清被抓之后他的家被抄了，林怀远在书房的夹层里发现了这几封信。信上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抬头，但那笔迹经过鉴定，确实是周世安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货已收，银已付。余款待年终结。”没有写什么货，没有写多少银，没有写和谁交易。但在这个时间点，这几封信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指认。

萧衍把信看了一遍，放在龙案上。“周世安的事，朕来办。”

宋意看着他：“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内务府的账目还没查完，等查完了，证据确凿了，再一并清算。”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周世安跟了他很多年，从他登基的第一天起就管内务府，宫里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一直很信任周世安，觉得他是个能干的人。没想到，能干和贪婪，有时候是一回事。

九月初八，太后在慈宁宫里设了秋宴。秋天的慈宁宫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廊下，香气扑鼻。安儿在花盆间跑来跑去，摘了一朵黄色的菊花，笑嘻嘻地递给太后，“皇奶，送给你，你戴花好看。”太后接过花插在鬓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其乐融融。萧衍给太后夹菜，宋意给萧衍盛汤，安儿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虽然夹得不太好，但心意到了。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她想起先帝在的时候，一家人也是这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热热闹闹的。如今先帝不在了，她和萧衍之间也曾有过隔阂，但一切都过去了。

“陛下，”她端起酒杯，“臣妾敬你一杯。”萧衍端起酒杯和太后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九月十五，内务府的账目全部核对完毕。林怀远把结果整理成一份长长的折子呈给萧衍。折子上列着周世安这些年的贪墨数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总数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数字。

萧衍把折子看了三遍，最后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放在龙案上。窗外秋风阵阵，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九月十八，周世安被抓了。抓他的人是韩平。韩平带着兵冲进内务府的时候，周世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开会。他看见韩平脸色变了，但没有反抗，站起来整了整官袍，把手伸出来让韩平铐。他是从一品大员，做到这个位置的人，骨头还是有的，不会像那些小官一样哭天喊地。

周世安被押进刑部大牢的那天，陈文远在隔壁的牢房里听见了动静。他趴在铁栅栏上往外看，看见周世安被押着从甬道那头走过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九月二十，萧衍在乾清宫见了宋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陛下，周世安会开口吗？”

“他会。林怀远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宋意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宋意看着萧衍疲惫的脸，这几年他老了很多，明明还不到三十。

窗外，秋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