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京城,秋意已经很深了。
坤宁宫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春桃每天拿着扫帚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宋意坐在窗前看着她在院子里追着落叶跑,忍不住笑了。
“春桃,别扫了。落叶也是景致,留着吧。”
春桃扔了扫帚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皇后娘娘,您不知道,这叶子落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滑得很,奴婢怕您摔着。”
“本宫又不是三岁小孩,走路还能摔了?”宋意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林大人今日送东西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德安公公一早来过,说陛下今日在乾清宫见刑部的人,怕是赵元朗的案子有结果了。”
宋意没有接话。赵元朗的案子审了快两个月了,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都问了,涉案的人抓了一批又一批,刑部大牢都快关不下了。林怀远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变了一个人。他昨日进宫送密报的时候,宋意差点没认出他来,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只是这段时间没睡好。宋意让沈太医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他接了,吃没吃就不知道了。
午时刚过,德安来请宋意去乾清宫。她到的时候,萧衍正坐在龙案后看一份奏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卷宗,都是赵元朗案的,封皮上写着日期和编号,整整齐齐地码着。
“陛下召臣妾来,是为了赵元朗的事?”
萧衍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林怀远把案卷全部整理好了,朕看了一个上午,看完了。”他顿了顿,“赵元朗的罪,够得上凌迟。朕不杀他,让他活着。但他活着的地方,不是刑部大牢。”
“陛下的意思是——”
“流放。琼州。”
宋意的手指微微收紧。琼州,天涯海角,瘴疠之地,去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萧衍说不杀他,但流放琼州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多活几年少活几年的事。
“朕给他留一条命,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他经营了几十年,攒下了万贯家财,如今一文钱都带不走。他那些门生故吏,该贬的贬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杀的杀了。他什么都没有了。”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要让他活着,活着看他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宋意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好了就好。”
萧衍看着她。“你觉得朕太狠了?”
宋意摇了摇头。“臣妾不觉得。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心里不好受。”
萧衍没有说话,把那份关于赵元朗的判决折子放到了一旁。判决已经定了,赵元朗流放琼州,家产抄没,家人不予追究——这是萧衍能给出的最大的仁慈。他不想让赵元朗的家人替赵元朗受过,赵元朗做的事,他的家人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能阻止。
十月底,赵元朗被押解出京,流放琼州。
没有多少人去送他。他的门生故吏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忙着撇清关系,生怕和他沾上一丝一毫的干系。那些曾经在他府上来往如织的官员们,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只有两个人去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小儿子。
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站在城门口,看见囚车过来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赵元朗穿着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点内阁首辅的影子。他看见妻子,嘴唇哆嗦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等了,我回不来了。把孩子们带好,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做正派人,别学我。”
老妇人扑在囚车上,被狱卒拉开。小儿子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囚车出了城,消失在官道尽头。老妇人站在城门口哭了很久,直到赵嬷嬷赶来把她扶上了马车。赵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听说赵元朗的家人没人管,特意让赵嬷嬷来照应。太后说,赵元朗不是个东西,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
赵元朗走了。朝堂上最后一个和六王有牵连的重臣,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旨意是十一月初下达的。那些在三案中被牵连的官员,定了三个等级——首犯者斩,从犯者流放,协从者贬官。刑场上砍了一批人头,菜市口血流成河,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当场吓晕了过去。
被流放的人押解出京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囚车顶上,落在犯人灰白色的囚衣上,落在押解狱卒的肩头。那些犯人有的哭有的嚎有的沉默不语,还有人仰天大笑,笑完又哭,哭完又笑。
被贬官的人好些,不用坐牢不用流放,只是官降几级,调到偏远地方去。有些人收拾了行李悄然离京,有些人还想着东山再起,托关系找门路递话,想在萧衍面前再说几句好话。没有一个成功的,萧衍不见他们,一个字都不听。
林怀远因办案有功,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他跪在乾清宫接旨的时候,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他是这些大臣里唯一一个升官的,但他并不高兴。
“皇后娘娘,臣不敢居功。”他对宋意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宋意看着他消瘦的脸,凹陷的眼窝,青黑的眼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说:“林大人,本宫替天下百姓谢谢你。没有你,那些人还会在朝堂上作威作福,那些银子还会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们的口袋,那些百姓还会继续受苦。”
林怀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深深行了一礼,说:“臣替天下百姓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没有陛下和娘娘的支持,臣什么都做不了。”
十一月中旬,太后从清漪园送了一封信来。信是赵嬷嬷代笔的,太后不识字,只会念经。信上写得很简单:“陛下,臣妾在清漪园一切都好,陛下勿念。天冷了,陛下多穿些衣裳,别着凉。安儿还小,别让他冻着。臣妾日日念佛,保佑陛下平安,保佑安儿平安。”
萧衍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德安。”
“奴才在。”
“去库房里把那件玄色的狐裘找出来,给太后送去。天冷了,她那边比宫里冷,让她穿上,别舍不得。”
德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萧衍又叫住了他。
“再送些银丝炭过去。太后怕冷,炭要足量,别让她省着用。”
德安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宋意站在旁边看着萧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零星地飘着雪。
“陛下,”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太后收到了陛下的心意,会高兴的。”
萧衍没有回头,但他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前些日子暖和了许多。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