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文武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前站定。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潮湿,黏腻地贴在每个人的官服上。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窒息。
赵元朗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穿着他那一品大员的朝服,腰背挺得笔直。他已经七十岁了,但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棵老松,风骨凛然。周围的官员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最近的风声谁也说不准,只知道林怀远那个愣头青在外面跑了很久,只知道刑部大牢里又添了几个新面孔,只知道陛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今天,也许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萧衍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太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蝉鸣。他穿着玄色的朝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地走上丹墀,在龙椅上坐下。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得像冰裂。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德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萧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今日有一事,要问赵师傅。”
赵元朗微微一震,从列中出班,跪在丹墀下。
“臣在。”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德安接过去走下丹墀,双手递给赵元朗。赵元朗接过折子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赵师傅,这封信是你写的吗?”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暗涌。
赵元朗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份折子,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抬起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张文远站在文臣行列中,眉头紧皱,目光在萧衍和赵元朗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什么。
“臣……”赵元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臣无话可说。”
殿内顿时哗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德安朝殿前迈了一步,高声喊道:“肃静——”议论声渐渐平息。
萧衍靠在龙椅上,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落在赵元朗身上。这个教了他十五年的人,这个他叫了十五年“师傅”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承认了那封信是自己写的。
“赵师傅,朕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萧衍的声音有些哑,“那些年,你对朕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有几分是真的?”
赵元朗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陛下,臣……臣不知道。”他闭上了眼睛,“臣骗了太多次人。骗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萧衍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收紧了。他看着赵元朗,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丹墀下哭得像一个孩子,瘦削的肩膀因抽泣而不断耸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不想再看了,摆了摆手。
“带下去。关押在刑部,严加看管。待朕查清所有事之后,再行处置。”
殿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元朗往外拖。赵元朗没有反抗,像一截枯木被人拖拽着穿过太和殿前长长的丹陛。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侍卫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缓缓转过头,看着龙椅上的萧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对不起陛下。臣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臣不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保重龙体。”
他弯腰,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血流在金色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侍卫把他拖走了。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萧衍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看见他红了眼眶。他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进了后殿。
德安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满殿目瞪口呆的大臣说了一句:“退朝。”
这一日的朝会,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宋意是在坤宁宫听到消息的。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赵大人他……他被抓了。”
宋意正在给安儿喂米糊,手微微一顿。
“陛下在朝堂上当众问了他,他认了。认了那封信是他写的,认了他对不起陛下。”春桃的声音在发抖,“陛下让人把他押去了刑部大牢。”
宋意把安儿交给乳母,擦了擦手,站起身。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陛下呢?”
“回乾清宫了。德安公公说,陛下一个人在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宋意沉默了片刻。她想去乾清宫,想去看看他,想告诉他她在他身边。但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让御膳房炖一盅汤,本宫晚点送去。”
一整天,萧衍没有迈出乾清宫一步。折子堆在龙案上没有批,午膳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连茶都只喝了一口。德安急得在门外转圈,想进去又不敢,不进去又怕出事。
傍晚,宋意端着一盅汤,站在乾清宫门口。德安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
“皇后娘娘,您快进去看看吧。陛下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奴才劝了没用。”
宋意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萧衍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信的抄本,手里握着那支朱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在昏暗中看见宋意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宋意把汤放在龙案上,走到他身边。
“臣妾来给陛下送汤。”顿了顿,“臣妾来陪陛下。”
萧衍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宋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安儿睡觉那样。
“朕的师傅,”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从七岁到如今,朕叫了他十五年的师傅。朕没有父皇了,朕只有他。可他……”他没有说完,声音哽住了。宋意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陛下还有臣妾。还有安儿。还有那些真正忠诚于陛下的人。”
萧衍没有说话。乾清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殿内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驱散。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得像叹息。
那天夜里,宋意没有回坤宁宫。她在乾清宫陪着萧衍,一整夜。两个人坐在窗前,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需要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