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的死,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暗流汹涌。
宋意封锁了消息,没有对外声张。对外只说翠儿突发急病身亡,尸体已经收敛,葬在了城外。没有人追问,一个七品贵人的贴身宫女,死了就死了,在这宫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但宋意知道,那个勒死翠儿的人知道她知道了,那个人此刻一定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等着她出错。
她不会出错。
沈太医的验尸报告被她锁进了坤宁宫的暗格里,和赵元朗的账册、林怀远的密折、刘安的口供放在一起。那个暗格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证据,每一份都是一个人的命,每一份都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些炸弹,不敢让任何人靠近,因为她知道,引爆的时机还没有到。
郑贵人被转移到了坤宁宫偏殿,名义上是“皇后娘娘怜惜郑贵人居所简陋,特接来同住”,实际上是软禁。宋意让春桃和夏竹轮流守着,不许她与外界接触,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她。郑贵人很安静,不哭不闹,每天在偏殿里抄经念佛,像一潭死水。但宋意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怕,怕郑春知道她供出了他,怕灭口的下一个轮到自己。
“郑贵人,”宋意有一次去看她,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吗?”
郑贵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臣妾的家人,还在郑春手里。”
宋意沉默了一瞬:“你父亲是七品知县,你母亲是普通的民妇,你还有一个弟弟今年才十二岁。本宫说得对吗?”
郑贵人的身体微微颤抖:“娘娘……娘娘怎么知道?”
“本宫查过。”宋意蹲下身平视着她,“你不肯说,是因为郑春拿你家人威胁你。你帮他做事,他保你家人平安;你出卖他,你全家都得死。本宫说得对吗?”
郑贵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眼泪就是最好的回答。
“郑贵人,本宫不能保证你家人的安全,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宋意站起身,“郑春现在自身难保,他没有精力去害你的家人。你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了,他也不见得能活。你确定要为一个将死之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吗?”
郑贵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宋意,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后娘娘,臣妾说,臣妾什么都说。”
郑春的事,比宋意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上面有人,一个隐藏在朝堂深处、连郑贵人都不知道是谁的人。郑春每次给她下达指令,都是通过翠儿传达,从不亲自出面也从不留下任何文字证据。翠儿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但郑贵人提供了一条新线索。去年腊月,郑春让翠儿转交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匹上等的绸缎和一些金银首饰,让她“好好打扮自己,找机会接近陛下”。绸缎和首饰上都有字号,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瑞锦坊”的东西。
又是瑞锦号。宋意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瑞锦号、瑞锦坊——名字不同,但背后的东家是同一个人——孙茂才。这个山西商人,在京城经营了三年,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朝堂上的许多人,也网住了后宫里的郑贵人。他和郑春是什么关系?他背后又是谁?
“春桃。”宋意唤道。
“奴婢在。”
“去请林大人进宫,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林怀远来得很快,比平时更快,像是早就知道宋意会召见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风尘仆仆,眼下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林大人,你几天没睡了?”宋意看着他。
林怀远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臣……不记得了。”
宋意叹了口气,让春桃上了一盏浓茶。林怀远接过茶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林大人,本宫让你查的北境兵器,有眉目了吗?”
林怀远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查到了。那些兵器的铁料,是从京城一家叫‘瑞锦坊’的商号出去的。臣查了瑞锦坊的进货记录和出货记录,发现他们去年从山西运进京城的铁料,远远超过他们自己销售的数量。多出来的那些,去向不明。臣怀疑,那些铁料被偷偷运到了北境,用来打造兵器。”
又是瑞锦坊。又是孙茂才。宋意接过折子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像一条锁链,把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一环一环地扣在一起。
“林大人,你查一查孙茂才这个人。他的出身、经历、在京城的关系网,还有——”宋意顿了顿,“他和郑春有没有来往。”
林怀远一愣:“郑春?兵部侍郎郑春?”
“是。”
“皇后娘娘怀疑郑春和北境练兵有关?”
宋意没有直接回答:“林大人,你只管去查。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报给本宫。”
林怀远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臣遵旨。”
五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热。坤宁宫的冰鉴里堆满了冰块,凉气丝丝地往外冒,但宋意还是觉得闷热难耐。不是天气热,是心里有事。
翠儿的死、郑春的线、北境的练兵、瑞锦坊的猫腻——这些事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烧得她坐立不安。她不能告诉萧衍,至少现在不能。他每天要处理朝政,要应对那些大臣的明枪暗箭,要操心北境的战事,要关心洪州的重建,还要抽时间来陪她和安儿,她已经够累的了。她不能把这些烦心事也压在他肩上。
“皇后娘娘,”春桃端着冰镇酸梅汤走进来,“您喝点酸梅汤,消消暑。”
宋意接过碗抿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但她心里的火依然没有灭。
“春桃,你说本宫是不是太多事了?”
春桃一愣:“皇后娘娘怎么这么说?”
“本宫本来只是一个祭品,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现在做了皇后有了安儿,本宫应该知足了。可本宫就是闲不下来。洪州的事、北境的事、朝堂上的事,本宫件件都想管,件件都不放心。”
春桃想了想说:“因为皇后娘娘心里装着天下。心里装着天下的人,自然闲不下来。”她顿了顿,“就像陛下一样。”
宋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说的是实话。”春桃认真地说,“皇后娘娘和陛下是一样的人,所以才走到了一起。”
傍晚,萧衍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宋意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拿着那支凤钗无意识地摩挲着。
“想什么呢?”他在她对面坐下。
宋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发发呆。”
萧衍看着她,总觉得她有心事,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他相信她,相信她不想说一定有她的理由,也相信她如果想说一定会告诉他。
“安儿呢?”
“乳母带着在后院玩呢。”宋意站起身,“臣妾去抱他来。”
“不急。”萧衍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陪朕坐一会儿。”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的天边晚霞似火,将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安儿在远处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陛下,”宋意靠在他肩上,“你说,安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像你。”萧衍说,“像你一样聪明、善良、有担当。”
“陛下怎么不说像陛下?”
“像朕有什么好?”萧衍自嘲地笑了笑,“朕小时候吃了太多苦,不想让安儿也吃。”
宋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轮廓分明,瘦削而坚毅。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拥抱,是真真切切地、用尽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
“陛下会是一个好父皇的。”
萧衍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也是她最安心的姿势。
“宋知意,”他的声音很轻,“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把你拉去祭坛。”
宋意笑了:“臣妾也觉得。陛下要是当时把臣妾拉去祭坛了,现在就没有人给您修画了,也没有安儿了。”
萧衍也笑了,笑声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响。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悬在夜色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