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拔掉的,是工部郎中陈光祖。
这个人不大不小,正五品,在工部管了七年的水利工程。洪州堤坝的图纸经过他的手,用料的标准由他审定,每年的工程验收他都有份。林怀远查了半个月,查到他在洪州案中收受王仁恕的贿赂——黄金二百两,白银三千两,外加一幅前朝古画。账目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赖都赖不掉。
陈光祖被带走的那天,正在工部和同僚喝茶。刑部的人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只是脸色白得像纸,低着头跟着走了。
消息传开,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说陈光祖早该抓了;有人噤若寒蝉,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还有人四处活动,托关系、递话、找门路,想把自己从名单上摘出去。萧衍一概不理。他让林怀远查一个抓一个,证据确凿的就判,证据不足的就继续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宋意在坤宁宫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给安儿喂米糊。安儿四个月了,开始添辅食,吃得满脸都是,春桃在旁边拿着帕子不停地擦。
“皇后娘娘,”夏竹走进来,“林大人在宫外递了帖子,想见您。”
宋意把安儿交给乳母,擦了擦手:“让他到坤宁宫来。”
林怀远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他跪下行礼,宋意让他起来赐了座。
“林大人辛苦了。”
林怀远摇了摇头:“臣不辛苦。臣只是觉得,抓了陈光祖,事情才刚刚开始。”
宋意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光祖在刑部大牢里招了。他说像他这样的,在工部不止他一个。还有人在他上面,职位比他高,收的银子比他多。但他不肯说名字,说是说了家人就没命了。”
宋意沉默了片刻。陈光祖怕的不是萧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个人能让一个五品官宁可扛下所有罪名,也不敢说出他的名字,这种威慑力比任何刀剑都可怕。
“林大人,陈光祖的事你先放一放。”宋意说,“本宫让你查另一件事。”
“娘娘请讲。”
“北境有人在偷偷练兵。你帮本宫查一查,那些兵器的来源,和京城哪家商号有关。”
林怀远一愣:“北境练兵?皇后娘娘,这是军务,臣一个文官——”
“本宫知道是军务。但你查案子比韩平心细,韩平查人你查物,两个人配合才好。”宋意看着他,“你愿不愿意?”
林怀远站起身,抱拳道:“臣遵旨。只要是娘娘吩咐的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林怀远走后,宋意一个人坐在殿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陈光祖、北境练兵、瑞锦号、郑春——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但她总觉得,有一条线把这些乱麻串在一起,只要找到那条线,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傍晚,萧衍来了。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陈光祖的案子办得利索,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安分了不少。
“安儿呢?”他一进门就问。
“乳母抱着在后院玩呢。”宋意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还行。”萧衍在椅子上坐下,“陈光祖招了,洪州案他收了王仁恕两千两。虽然不是大数目,但有了这个突破口,往上查就容易了。”
宋意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衍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
“陛下,臣妾让林怀远查另一件事了。”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
“北境练兵的事。臣妾让他查那些兵器的来源,和京城哪家商号有关。”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臣妾不确定。但臣妾觉得,洪州、北境、京城,这些事不可能毫无关联。有人在下一盘棋,洪州是卒,北境是车,京城是将。我们看见的是卒和车,将还藏在后面。”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那你觉得,这个将是谁?”
宋意摇了摇头:“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朝中,而且位置不低。他能调动这么多资源,能让这么多人替他卖命,能让陈光祖宁可扛罪也不敢供出他——这样的人,满朝文武里也没有几个。”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他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名字,但又一一否定了。没有证据,不能乱猜。他不能像六王那样,疑心病重到连忠臣都怀疑。
“查,”他说,“让林怀远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臣妾明白。”
安儿被乳母抱了进来,看见萧衍,立刻伸出小手要扑过去。萧衍接过安儿,举高高,安儿咯咯地笑,口水滴在萧衍的脸上,他也不擦。宋意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这一刻。为了萧衍,为了安儿,为了那些在洪州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百姓。她不能退,也不愿退。
暮春时节,坤宁宫的桃花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宋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叶,忽然想起入宫那天雨夜,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跪在萧衍面前,赌一条命。那时的她只想活着,现在的她不但活着,还有了爱的人、有了孩子、有了想守护的一切。
“春桃,”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从祭品做到皇后,是不是已经到头了?”
春桃想了想:“奴婢觉得,皇后娘娘还远没有到头。您还能做太后呢。”
宋意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说的是实话。”春桃认真地说,“皇后娘娘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宋意看着窗外,没有回答。好报不好报,她不奢望。她只希望萧衍平安,安儿平安,那些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能平安。至于她自己,只要能和他们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