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大典定在腊月初八。据钦天监说,这一天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宋意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萧衍选这一天,是因为太后终于点了头。
那日在慈宁宫,萧衍牵着她的手离开后,太后沉默了三日。第四日,她让赵嬷嬷送来了一封信,信封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串紫檀木的佛珠。宋意拿着那串佛珠去问萧衍,萧衍看了一眼,说:“太后同意了。”
“一串佛珠,就是同意?”宋意不解。
“那串佛珠是先帝赐给太后的,”萧衍说,“她给了你,就是认了你。”
大典前夜,宋意一夜没睡。不是紧张,是睡不着。春桃和夏竹在她身边忙前忙后,试凤袍、整凤冠、理绶带,一样一样地检查,生怕出半点差错。两个丫头比她还紧张,手都在抖。
“姑娘,”春桃一边整理凤袍的衣领一边说,“您说,明天会不会有人闹事?”
“闹什么事?”
“就是……就是那些大臣,他们不是反对您做皇后吗?万一明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不会的。”宋意打断了她,“陛下在,没人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并非没有疑虑。那些大臣反对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萧衍铁腕镇压了一批,弹压了一批,拉拢了一批,但人心这东西,不是靠镇压就能改变的。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宋意就被叫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大红色的凤袍上用金线绣着五凤朝阳的图案,裙摆上缀满了珍珠和宝石,每一步都流光溢彩。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都酸了。
“姑娘,不对,现在该叫皇后娘娘了。”春桃笑嘻嘻地改口,“皇后娘娘真好看。”宋意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两个月前,她还是一个雨夜入京的祭品,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萧衍面前求一条活路。两个月后,她要穿上凤袍,戴上凤冠,成为这个帝国的皇后。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吉时到了。德安亲自来迎,身后跟着十六个太监、十六个宫女,仪仗威严,排场盛大。宋意走出坤宁宫,坐上凤辇,被抬着穿过重重宫门,往太和殿而去。一路上,她看见了无数张脸——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不甘的,有冷漠的。那些目光像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但她坐得笔直,没有低头。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衍站在丹墀之上,穿着皇帝的朝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眉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凤辇停下。宋意下了辇,一步步走上丹墀,走得极慢极稳。凤袍太长,裙摆拖在地上,春桃和夏竹在后面托着,生怕她绊倒。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
每一步,都离他更近一步。
她在丹墀上站定,在他面前跪下。
礼官的声音在殿前回荡:“皇帝陛下,皇后娘娘,行册封礼——”
萧衍接过内侍递来的玉玺,俯身交到她手中。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用力捏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怕,有朕在。
“宋知意,”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朕的江山,便是你的江山。朕的子民,便是你的子民。朕不负你,望你不负朕。”
宋意抬起头,对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
“臣妾不负陛下。”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皇后娘娘起驾——”
萧衍伸出手,宋意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紧了,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丹墀之上,下面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宋意的耳膜嗡嗡作响。
大典之后是宴会,宴会之后是繁复的礼仪。等一切结束,天已经黑了。宋意回到坤宁宫,春桃和夏竹帮她卸下凤冠、脱下凤袍。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皇后娘娘,”春桃端来热水,“累了吧?泡泡脚。”
宋意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这凤冠太重了,压得她一整天脖子都疼。凤袍也太重了,里三层外三层,走路都费劲。她不知道那些当了十几年皇后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门被推开了。萧衍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墨发散着。春桃和夏竹连忙跪下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两个丫头识趣地出去了,关上了门。
宋意要站起来行礼,他按住了她的肩膀。
“坐着吧。”他在她身边坐下,“累不累?”
“还好。”宋意说。
萧衍看了一眼她泡在热水里的脚,嘴角微微勾了勾。“凤冠太重了?”他问。
“很重。”宋意老实说。
“戴久了就习惯了。”萧衍靠在她肩头,闭着眼睛。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声音。
“宋知意,”萧衍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后悔吗?”
宋意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做朕的皇后。”萧衍睁开眼,看着她,“今天在太和殿上,那些大臣看你的眼神,朕都看到了。他们不服你。以后,他们会想方设法让你不好过。”
“臣妾知道。”宋意的声音平静,“但臣妾不怕。”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宋意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只要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萧衍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朕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种承诺,“朕一直在。”
大红的龙凤烛在殿内燃烧,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宋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锦衣玉食、权势滔天,是他在、她在,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萧衍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要睡着了。宋意没有动,让他靠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
“宋知意,”萧衍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困意。
“臣妾在。”
“朕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朕心悦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过。从来没有。他说过“你是个好姑娘”,说过“朕要立的人是你”,说过“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心悦你”这三个字。今夜,他第一次说了。
宋意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臣妾也心悦陛下”,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这个时代,一个皇后对自己的皇帝说“心悦”,听起来有些不合规矩,有些不像她。
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臣妾也心悦陛下。”
萧衍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收紧了手臂。他没有说话,但宋意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笑她,是高兴,像一个得到糖的孩子。
龙凤烛燃了一整夜。
坤宁宫的红罗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手。宫外还在下雪,天地间一片洁白。这个冬天,因为有彼此,似乎不那么冷了。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