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萧桓是在城郊一座破庙里被找到的。
他没有跑远,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了。韩平的骑兵封锁了所有出城的道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在破庙里躲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一个打柴的农夫发现,报了官。
韩平带兵赶到的时候,萧桓正坐在佛祖面前喝酒。塑像金身斑驳,佛手断了一指,垂眸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王爷,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六王爷,”韩平站在门口,手按刀柄,“跟末将回去吧。”
萧桓没有抬头,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的衣袍已经脏污不堪,金冠歪在一边,头发散乱,和三天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王爷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依然桀骜,像一头被困住的狼。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赴一场宴。
乾清宫。
萧衍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六王萧桓的供状。供状写得很长,从先帝之死写到这次政变,洋洋洒洒数千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是一篇精心撰写的文章,而不是一份认罪的供词。
宋意站在他身侧,垂下眼睛,没有看那份供状。但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德安已经告诉她了。萧桓在供状里承认了所有事:毒杀先帝、毒害萧衍、勾结赵铮、私养死士、发动政变。一切都认了,干脆利落,没有推诿,没有狡辩。
“他倒是坦荡。”萧衍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宋意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最后写了什么吗?”萧衍忽然问。
“臣女不知。”
“他写,‘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臣弟至死都是先帝之子,陛下的皇叔。请陛下念在手足之情的份上,赐臣弟全尸。’”
宋意沉默。手足之情。这四个字从萧桓嘴里说出来,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器。他毒杀先帝的时候,想过手足之情吗?他毒害萧衍的时候,想过手足之情吗?他发动政变、试图篡位的时候,想过手足之情吗?
萧衍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声音很轻:“朕会给他全尸。这是朕最后的仁慈。”
宋意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决定对萧衍来说并不容易。萧桓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亲人。杀一个亲人,比杀一个敌人难得多。
“陛下,”她轻声说,“您还好吗?”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朕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宋意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说反话。
三日后,六王萧桓被赐死。鸩酒,白绫,匕首,三选一。他选了鸩酒,据说是笑着喝下去的。临终前,他让人转告萧衍一句话——“来世不做皇家人。”
萧衍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由他去吧。”
赵贵妃的处理比六王更棘手。她没有参与政变,萧桓的供状里也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脱不了干系——合欢散的事、桃金娘的事、还有那些从她宫里传出去的消息,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但没有证据。
萧衍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赵贵妃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一样一样地看。宋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安静地等着。
“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她?”萧衍忽然问。
宋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陛下,臣女不敢妄议后宫之事。”
“朕让你说。”
宋意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臣女觉得,赵贵妃有罪,但罪不至死。她没有亲手害过人,只是……只是站在了错误的人身边。”
“错误的人?”萧衍重复了一遍,“她站在朕的对立面,这叫错误的人?”
“臣女的意思是——”宋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赵贵妃之所以站在六王那边,不是因为她想害陛下,是因为她觉得陛下不可依靠。一个不可依靠的夫君,一个随时会倒下的靠山,她只能另寻出路。”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在替她说话?”
“臣女不是替她说话。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赵贵妃有罪,但罪不在此。她的罪是愚蠢,是短视,是分不清谁才是真正能保护她的人。”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宋意,目光复杂。
“你和她不一样。”他最终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臣女运气好。”宋意垂眸。
“不是运气。”萧衍摇了摇头,“是你比她聪明,比她看得清。”他拿起朱笔,在赵贵妃的处置意见上写了一个字——贬。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宋意看着那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同情赵贵妃,是因为这个处置意味着萧衍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他依然冷静,依然清醒。在这宫里,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是清算。六王的党羽,六王的人,六王的心腹,一个个被揪出来,剥去官服,押入大牢。抄家、流放、斩首。每天都有新的名单送到萧衍的案头,每天都有新的头颅落地。
宋意没有去看那些名单,但她能感觉到宫里的气氛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惶恐,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春桃和夏竹也变得沉默了,以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两个丫头,现在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声音惹来祸端。
“姑娘,”春桃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陛下还要杀多少人?”
宋意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着她:“不知道。但陛下杀的不是人,是祸害。那些人不除,朝堂就不得安宁。”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再问。
宋意低下头,继续接笔。《江山万里图》的全色接笔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还差最后一小块就能完成。但她的心静不下来,笔触不如之前稳了。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空了。
清算进行到第十天,萧衍杀了一个人,让宋意震惊了很久。那个人不是六王的党羽,不是赵铮的同谋,而是一个太监——萧衍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之一,负责他日常起居的福安。
“福安?”宋意听到这个名字时,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怎么了?”
德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六王的人。陛下的饮食、衣物、药方,都是他泄露出去的。连桃金娘的事,他也参与了。”
宋意沉默了。福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对萧衍百依百顺的福安。她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都会和她打招呼,笑嘻嘻地说“宋姑娘今儿气色真好”。这样的人,竟然是六王的眼线。
“陛下怎么发现的?”她问。
“韩将军抓了几个六王的幕僚,其中一个招了。”德安叹了口气,“陛下知道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就让奴才把福安带来了。福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陛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杀。”
杀。
一个字,一条命。
宋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她说。
德安走后,宋意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她在想一个问题——萧衍身边,还有多少“福安”?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太监宫女,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那些日日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朝臣,有多少是别人的走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衍正在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找出来。而这个过程,比战争更残酷。战争杀的是敌人,清算杀的是曾经身边的人。前者让人愤怒,后者让人绝望。
萧衍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他白天处理朝政,晚上看名单,偶尔闭一会儿眼,很快又惊醒。
宋意每天去给他探脉,脉象越来越差。不是旧疾复发,是累的。从身体里透出来的疲惫,药石无医。
“陛下,”她把药碗递过去,忍不住说,“您该歇歇了。”
萧衍接过碗,一饮而尽,把碗还给她:“朕睡不着。”
“臣女可以给陛下开安神的药——”
“不是睡不着的问题。”萧衍打断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是朕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人。福安、赵铮、六王……他们站在朕面前,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朕杀他们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他们却来找朕了。”
宋意看着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萧衍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拒绝。
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手法是从前在故宫时跟一个老中医学的,专治失眠。
“陛下,”她轻声说,“您没有做错。那些人,该杀。”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睡不着?”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因为朕杀了六王之后,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的那句话——‘来世不做皇家人’。”萧衍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宋意从未见过的疲惫,“朕也没有选择。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朕也没有。”
宋意的手指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但从萧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在感慨,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她收回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臣女不知道生在皇家是什么感觉。但臣女知道一件事——陛下虽然没得选,但陛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的疲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会安慰人。”
“臣女说的是实话。”宋意站起身,端起空药碗,“陛下好好休息,臣女告退。”
她转身要走,萧衍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他。
“再待一会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请求另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帝王在命令他的臣子。
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了下来。
殿内灯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衍的手松开了。宋意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靠在大迎枕上,眉头微微皱着,但呼吸平稳。
宋意没有离开。她守在旁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敬畏,不是怜悯。是心疼。
她心疼这个年轻的天子,心疼他七岁丧母、被丢进冷宫,心疼他坐了三年龙椅、被身边的人下毒暗算,心疼他杀伐果断、却在深夜被噩梦惊醒。
她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让他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那么累的事。
窗外的天,快亮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