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亲征的队伍出发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宋意坐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青帷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皇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春桃和夏竹挤在她身边,两个丫头第一次出宫,既兴奋又紧张,扒着车窗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姑娘快看,那是城门!好高啊!”
“外面的人好多,比宫里热闹多了!”
宋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面玄色龙旗上。
龙旗下,萧衍骑在马上。
她劝过他坐车辇,他不听。他说御驾亲征就要有御驾亲征的样子,坐在车辇里像什么话。
于是他就那样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宋意知道,他的腰已经疼了好几天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给他探脉,发现他的脉象比之前更弱了几分。不是中毒加深,而是积劳成疾——这些天他为了筹备出征,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身体根本撑不住。
她劝他歇息,他不听。
她给他开了安神的药,他喝了,但显然没有睡好。
“姑娘,”春桃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宋意放下车帘,“春桃,你去问问德安公公,陛下今天吃过药了吗?”
春桃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往前跑。
夏竹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食盒:“姑娘,早上御膳房送的点心,还热着,你要不要吃点儿?”
宋意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先放着吧。”
她没有胃口。
从京城到北境,最快的行军速度也要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她要时刻关注萧衍的身体状况,要防止有人在路上动手脚,还要继续在脑中完善那幅画的修复方案——她把它留在了宫里,等回去之后再继续修。
如果回得去的话。
“姑娘,”春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德安公公说陛下还没吃药,说是忙,等扎营了再吃。”
宋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告诉德安公公,药不能耽误,让陛下现在吃。”
春桃为难地说:“可是陛下在骑马,怎么吃药啊?”
宋意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用纸包好。
“送去给德安公公,就说这是我新配的药丸,不用煎,用温水送服就行。”
春桃接过药丸,又跑了回去。
夏竹好奇地问:“姑娘,你什么时候配的药丸?奴婢怎么不知道?”
宋意没有回答。
她昨天晚上熬夜配的。
萧衍不肯按时吃药,她就想办法把药做成丸剂,方便他随时服用。她不是专业的中医,但多年修复文物积累的经验,让她对药材的性味有很深的理解。加上《奇毒录》里的配方,她配出来的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缓解症状,续一口命。
“姑娘,”春桃又跑回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陛下吃药了!德安公公说陛下夸姑娘心思巧,回头有赏!”
宋意微微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
“姑娘,”夏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陛下是不是对姑娘……有点意思?”
宋意睁开眼,看了夏竹一眼。
“别胡说。”她说,“陛下只是用得上我。”
夏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但宋意心里清楚,萧衍对她,确实不只是“用得上”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在偏殿,他把先帝御制的端砚赏给她,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君王看臣子的眼神,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但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因为她知道,在这宫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是死路一条。
她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萧衍的命。
别的,等活下来再说。
第一天的行程不算远,只走了六十里。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带扎营。
萧衍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四面被禁军团团围住,防守森严。
宋意被安排在紧挨着中军帐的一顶小帐里,这是萧衍特意吩咐的——方便她随时照看他的身体。
“姑娘,”德安掀帘进来,“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宋意放下手中的药箱,跟着德安走进中军帐。
帐内,萧衍正坐在案前看舆图。他已经换下了骑马的劲装,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墨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陛下,”宋意行礼,“臣女来给陛下探脉。”
萧衍伸出手腕,没有说话。
宋意将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的脉象比昨天更弱了,”她说,“臣女斗胆,请陛下明日乘坐车辇。”
“不必。”萧衍收回手,“朕撑得住。”
“陛下撑得住,但陛下的身体撑不住。”宋意没有退让,“从京城到北境,十五天的路程。以陛下现在的身体,骑十五天的马,到了前线也只剩半条命了。到时候还怎么御敌?”
萧衍抬眼看着她,目光有些不悦。
“宋知意,你是在教朕做事?”
“臣女不敢,”宋意垂眸,“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
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德安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良久,萧衍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他说,“明天坐车。”
宋意心中一松,连忙行礼:“陛下英明。”
“你少拍马屁。”萧衍没好气地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他拿起案上的一叠奏折,翻了翻,忽然问:“你的药丸,是怎么做的?”
宋意一愣:“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朕吃了,效果比汤药好。”萧衍说,“而且方便。”
“臣女用的是《奇毒录》里的方子,”宋意说,“将药材研磨成粉,用蜂蜜调和,搓成丸状,阴干即可。陛下若是喜欢,臣女可以多配一些。”
“嗯。”萧衍点了点头,“多配一些,军中备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也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宋意微微一怔。
这是萧衍第一次关心她的身体。
“多谢陛下关心,”她行了一礼,“臣女省得。”
她退出中军帐,回到自己的小帐。
春桃和夏竹已经铺好了被褥,点上了炭盆,帐内暖洋洋的。
“姑娘,累了一天了,快歇着吧。”春桃接过她的药箱。
宋意点点头,在铺盖边坐下。
她确实累了。
但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萧衍骑在马上挺直的脊背,他接过药丸时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有刚才那句“别熬坏了身子”。
“别瞎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夜风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
这是宋意第一次在皇宫之外过夜。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已经踏上了一段不归路。
要么活着回来,要么——
没有要么。
第二天,萧衍果然坐了车辇。
宋意早上给他探脉,发现他的脉象比前一天稳定了一些,心里踏实了不少。
队伍继续北行。
出了京城的范围,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开始还能看到零星的村落和农田,走了三天之后,就只剩下连绵的山丘和枯黄的草地。
“姑娘,”春桃指着窗外,“你看那边,有好多人!”
宋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路边跪着一群百姓,老老少少,衣衫褴褛。
他们是来迎驾的。
或许是想一睹天颜,或许是想拦路喊冤,又或许只是想讨一口吃的。
禁军将他们隔开,队伍继续前行,没有停留。
宋意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曾经去西北修复过一批出土的文书,那里的人们生活艰苦,但眼神里有光。
而这些百姓的眼神里,只有麻木和绝望。
“停车。”她忽然说。
春桃一愣:“姑娘?”
“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是禁军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车。
宋意跳下车,快步走到路边,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一个老妇人手里。
“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姑娘……姑娘好心肠,佛祖保佑姑娘……”
宋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车上。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萧衍站在前方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意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马车重新启动。
春桃小声说:“姑娘,你给了那个老婆婆多少银子?别把咱们的盘缠都给了……”
“不多。”宋意说,“够她们吃几天的。”
夏竹叹了口气:“这世道,老百姓苦啊。”
宋意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确实苦。苛捐杂税,徭役兵役,再加上连年的天灾人祸,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而她能做的,实在太少。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萧衍的命。
因为萧衍活着,这个国家或许还有希望。
萧衍死了,萧桓上位,那就真的是民不聊生了。
想到这里,宋意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不是为了萧衍,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傍晚扎营的时候,德安来传话,说陛下请宋姑娘过去用膳。
宋意有些意外。
这几天的行程中,她都是和春桃夏竹一起吃的,从未和萧衍同桌。
“陛下说,姑娘一个人吃也是吃,过去陪着陛下吃也是吃,热闹些。”德安笑眯眯地说。
宋意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德安走进中军帐。
帐内已经摆好了晚膳。
不算丰盛,但也不简陋——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普通士兵的伙食好了太多。
萧衍坐在案前,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坐吧,不必拘礼。”
宋意在案边坐下,和萧衍面对面。
德安在旁边伺候,给两人布菜。
萧衍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陛下胃口?”宋意问。
“不是,”萧衍说,“胃口不好。”
宋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
“这汤是谁做的?”
德安说:“是御厨跟着队伍带来的,食材都是路上采买的,新鲜的。”
宋意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鸡汤鲜美,没有异味。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陛下,”她放下汤勺,“臣女斗胆,可否请太医来看看这汤?”
萧衍看着她:“你觉得有问题?”
“臣女不确定,”宋意说,“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萧衍沉默了片刻,对德安说:“叫太医来。”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沈,是太医院里为数不多宋意信得过的人——因为他不是赵贵妃的人,也不是六王的人。
沈太医仔细检查了那碗鸡汤,用银针试了毒,又尝了一口。
“回陛下,没有毒。”他说。
宋意的眉头没有松开。
“沈太医,您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不一定是毒,任何不该有的都行。”
沈太医又检查了一遍,这次更仔细了,甚至将鸡汤倒出来过滤,检查残渣。
“姑娘,”他忽然说,“这汤里好像加了一种叫‘合欢散’的东西。”
萧衍眼神一凛:“合欢散?”
“是,”沈太医拱手道,“合欢散不是毒,而是一种……助兴的药物。少量食用无碍,但若与某些食材同用,会引发头晕、恶心、心慌等症状。陛下近来体虚,若食用了加有合欢散的汤,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衍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谁做的汤?”
德安跪了下来:“回陛下,是御厨老赵头,跟了陛下十多年了,应该不会……”
“叫来。”
老赵头被带到帐中,吓得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什么都没做!”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压迫感让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赵头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意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有些不忍。
“陛下,”她说,“可否让臣女问他几句话?”
萧衍点了点头。
“赵师傅,”宋意蹲下身,平视着老赵头,“你别怕,我问你,鸡汤里的合欢散,是你加的吗?”
“不是!绝对不是!”老赵头拼命摇头,“奴才做了二十年的御厨,哪敢在陛下的膳食里乱加东西!”
“那这合欢散是哪来的?”
“奴才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老赵头哭了出来,“买鸡的时候就是整只的,内脏都处理好了,奴才只是清洗切块炖汤,别的什么都没加……”
宋意站起身,看向沈太医。
“合欢散能否通过禽类摄入?”
沈太医一愣:“姑娘的意思是……鸡吃了合欢散?”
“有可能。”宋意说,“合欢散有一种特殊的甜味,如果混在饲料里,鸡不会拒绝。吃了合欢散的鸡,肉质会带有一点甜味,但仅凭口感很难察觉。”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
“如果这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说明对方已经算准了我们路上会采买食材。这比在宫里下毒更难防备,因为食材的来源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查,”他说,“沿途采买的所有食材,从哪来的,经了谁的手,都查清楚。”
“是。”德安领命。
“至于老赵头,”萧衍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先关起来,查清楚了再说。”
老赵头被拖了下去,一路哭喊着冤枉。
宋意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发凉。
才刚刚出发第三天,就有人动手了。
而且是用这种方式——不是直接下毒,而是通过食材间接投药,让人防不胜防。
这说明对方很专业,而且很谨慎。
这样的人,不会只动手一次。
接下来的路程,只会越来越难。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