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宋意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直工作到深夜。调浆糊、染补绢、清洗画心、揭裱托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比修复更消耗心力的,是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睛。
赵贵妃的“问候”只是一个开始。自那之后,各种各样的人开始以各种理由前来打探。有的是奉太后的旨意来“慰问”,有的是后宫妃嫔来“看望”,还有的是朝中大臣托关系递话,想见见这个“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奇女子。
宋意一律以“陛下有旨,修复期间不见外人”为由挡了回去。
德安在这一点上帮了大忙。他派了四个小太监守在院门口,没有萧衍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但宋意知道,这层防护如同纸糊。
真正能保护她的,只有那幅画——和画背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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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修复工作的第二十一天。
宋意站在木案前,面前的《江山万里图》已经经过了初步清洗和加固,画面上的霉斑和污渍去除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原本的笔墨。虽然是残破的,但那气势磅礴的山川、浑厚苍劲的笔触,依然让人心折。
“姑娘,”春桃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今天的揭裱,真的不用请陛下派匠人来帮忙吗?这……这么大一幅画,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宋意接过水盆,放在案边,“揭裱这步,人多手杂,反而坏事。”
揭裱,是书画修复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所谓揭裱,就是把画心从原来的裱件上揭下来。古书画经过上百年的装裱,画心背面会贴上几层托纸,这些托纸已经老化发黄,有的还和画心粘连在一起。揭裱的目的,就是把这些旧托纸一层层揭掉,为画心换上新的“衣裳”。
但揭裱的风险极大。
托纸和画心之间的浆糊已经干透,二者往往粘得非常紧。揭的时候力度稍大,就会带下画心上的颜料;力度稍小,托纸揭不干净,新的托纸就裱不上去。
而最难的是——揭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一旦开始揭,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成功,要么整幅画毁于一旦。
宋意深吸一口气,开始调配揭裱用的药水。
她用的是古法——用温水和少量明矾,调成极稀的溶液,用软毛刷轻轻刷在画心背面。明矾水可以软化陈旧的浆糊,却不会损伤绢本。
“春桃,把灯挪近些。”她头也不抬地说。
春桃连忙将两盏油灯挪到案边,夏竹又在旁边添了两根蜡烛,将木案照得亮如白昼。
宋意将画心小心翼翼地翻过来,露出背面。
旧托纸已经发黄发脆,呈深褐色,上面还有大片的水渍和霉斑。有些地方,托纸和画心已经紧紧地融为一体,看不出界限。
“开始了。”她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幅画说。
她拿起竹启子——一种细长的竹制工具,一端磨得极薄极尖,专门用来揭裱——轻轻插入托纸和画心的缝隙。
这个动作极轻极慢,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慢到像是在丈量时间。
宋意的手指稳定而柔和,像弹奏一首极慢的曲子。竹启子在托纸下缓缓推进,将粘连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分开。
春桃和夏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宋意揭下了第一层托纸。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纸片,黄褐色,薄如蝉翼。她将它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继续揭第二块。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依然稳得出奇。
这种稳定性不是天生的,是十五年日复一日的训练造就的。在故宫的时候,她曾经为了修复一幅宋画,连续揭裱了整整七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那时候的师傅告诉她——“手稳,心才能稳。心稳,活儿才能好。”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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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意没有抬头,以为是德安来送茶。
“陛下?”
春桃和夏竹齐齐跪下,声音发颤。
宋意的手一抖,竹启子在托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放下竹启子,转身行礼。
萧衍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墨发用玉簪束起,比前些日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久病之人勉强撑起的一口气。
“起来。”他对春桃和夏竹说,目光却落在宋意身上,“继续做你的事,不必多礼。”
宋意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竹启子。
萧衍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意工作。
德安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低声道:“陛下,该用药了。”
“放那儿。”萧衍头也不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意的手。
那双手实在是太稳了。
稳得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精密打造的器具。
稳得让萧衍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太傅,那位曾经教他帝王之术的老臣,也是他见过唯一一个能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手不抖笔不颤的人。
太傅说过,“手稳,是因为心无旁骛。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天真到了极点,要么是通透到了极点。”
他从前不懂。
现在看着宋意,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幅画,还要修多久?”萧衍问。
“揭裱需七天,”宋意头也不抬,“托裱五天,全色接笔十天,最后装裱三天。加起来,二十五天左右。”
“你说的是三个月。”
“臣女说的是最多三个月,”宋意道,“若一切顺利,一个月便可完工。”
萧衍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竹启子划过绢帛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烛火爆裂声。
德安垂手站在一旁,不时偷偷打量宋意。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少,但像宋意这样的——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面对天子能如此从容,专注起来能如此心无旁骛——他还是头一次见。
“德安。”萧衍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把朕案上那卷《装潢志》拿来。”
德安愣了一下:“陛下是说……那本从民间搜来的?”
“嗯。”
德安面露难色:“可是陛下,那本书是残本,缺了好多页……”
“拿来便是。”
德安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宋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装潢志》?
这个时代也有《装潢志》?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揭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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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德安捧着一卷发黄的古籍回来了。
萧衍接过,翻了几页,递给宋意。
“你看看,可是这本?”
宋意放下竹启子,接过书,翻开封皮。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装潢志》——明·周嘉胄著。
确实是这本书。
但让她惊讶的不是书的名称,而是内容——这个版本比她现代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完整。书中有大段她从未见过的文字,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修复技法。
“这书……”她忍不住问,“陛下从何处得来?”
“江南抄家所得,”萧衍淡淡道,“原本是一个世家大族的藏书。朕看这书讲的是书画装裱之道,便留了下来。只是缺了后半本,不甚完整。”
宋意翻开书页,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装潢志》,而是它最原始的版本。许多在现代已经失传的内容,在这里都有记载——包括一种名为“白玉膏”的浆糊配方,据称可以使补绢的颜色百年不变,与现代的化学材料相比也毫不逊色。
“陛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书……臣女可以借阅几日吗?”
萧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微微一愣。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样子——畏惧、谄媚、讨好、算计。但他很少见过一个人,因为一本书,露出这样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拿去看。”他说,“修完画再还。”
“多谢陛下。”宋意郑重地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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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没有久留。
喝完药,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会意,凑上前去。
“查清楚了?”萧衍压低声音。
“回陛下,查清楚了。”德安的声音极低,“御膳房负责熬制参汤的太监叫小顺子,是赵贵妃的人。扁豆是莲子羹里的配料,负责熬粥的宫女叫翠屏,是赵贵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萧衍的眼神一冷。
“人呢?”
“已经……处理了。”德安低声道,“按陛下的吩咐,没有声张,对外只说是不小心打翻了御膳,杖责三十,打发去了浣衣局。”
“赵贵妃那边呢?”
“暂时没有动静。但她昨日派人去了一趟六王府。”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王萧桓,他的皇叔,也是朝中势力最大、对他威胁最大的人。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
萧衍没有再说话,大步离去。
德安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宋意一眼。
那姑娘已经重新拿起了竹启子,正全神贯注地揭裱,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德安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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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时辰,宋意终于揭完了第一层托纸。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喝口水吧。”春桃递上温茶。
宋意接过,一饮而尽。
“春桃,夏竹,”她指着案上的画心,“你们看,揭掉一层托纸之后,画心的颜色是不是亮了一些?”
两个丫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
“真的!”夏竹惊喜道,“那些黄黄的、暗暗的东西少了好多!”
“那是因为旧托纸发黄发脆,盖住了画心的颜色。”宋意解释,“揭掉一层,就等于给画心洗了一次脸。全部揭完,再托上新纸,颜色会更好。”
“姑娘真厉害!”春桃由衷地赞叹。
宋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重新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装潢志》,翻到“白玉膏”的配方那一页。
材料倒是不难找——白芨、石膏、滑石粉、珍珠粉、糯米粉——但这个配方她从未用过,需要先做几次实验,才能确定最佳比例。
“夏竹,帮我磨墨。”她说,“我要列一张新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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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宋意正在写清单,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是萧衍,也不是德安。
而是一个陌生的太监,穿着品级不低的服色,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红木匣子。
“宋姑娘,”那太监笑眯眯地行礼,“奴才六王府管事刘安,给姑娘请安。”
宋意的眉头微微一皱。
六王府。
萧桓的人。
“刘公公客气。”她起身还礼,神色平静,“不知刘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刘安拍了拍手,小太监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十锭金子,黄澄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花。
“王爷听闻姑娘妙手丹青,甚是仰慕,”刘安笑容可掬,“特命奴才送来薄礼,权当见面之仪。王爷说,姑娘在宫中寂寞,若有闲暇,可去王府坐坐,王爷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六王要拉拢她。
宋意看了一眼那些金子,又看了一眼刘安那张笑盈盈的脸。
“刘公公,”她不卑不亢地说,“臣女奉陛下之命修复书画,不敢分心。这些金子,还请公公带回去,代臣女谢过王爷好意。”
刘安的笑容微微一僵:“姑娘这是……”
“臣女的意思是,”宋意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无功不受禄。王爷的美意,臣女心领了。”
刘安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宋姑娘,”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道,在这大梁朝中,还没有几个人敢拒绝王爷的好意?”
“臣女知道。”宋意说,“但臣女更知道,陛下的旨意,不可违抗。”
这话接得天衣无缝——不是她不想收,是陛下的旨意不允许她分心。
刘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
“姑娘果然是个妙人,”他拱了拱手,“那奴才就不打扰了。金子既然姑娘不收,奴才带回去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宋意。
“姑娘多保重。”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小太监和金子走了。
春桃和夏竹脸色煞白。
“姑娘,”春桃颤声道,“六王的人……”
“我知道。”宋意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和赵贵妃周旋。
但现在看来,她的对手,远不止一个赵贵妃。
而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龙椅上病入膏肓的年轻天子。
可他能依靠多久?
宋意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清单。
不管外面的风浪有多大,她首先要做的,是修好这幅画。
修好了,她才有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修不好……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幅残破的《江山万里图》。
她没有想过修不好。
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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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宋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萧衍送来的《装潢志》,六王府送来的金子,还有德安看她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有一种直觉,暴风雨快来了。
而她,正站在暴风雨的中心。
“姑娘,您还没睡?”春桃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
“嗯,睡不着。”
“姑娘是在想六王爷的事?”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宋意没有回答。
“姑娘,”春桃犹豫了一下,说,“奴婢有个同乡,就在六王府当差。她跟奴婢说过一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姑娘……”
“说。”
“六王爷……不太对劲。”春桃压低声音,“他明面上对陛下恭恭敬敬,但在府里,对下人们说话时,总是自称‘本王’也就罢了,有时候……还自称‘孤’。”
宋意的眼神一凛。
“孤”是天子的自称。
一个王爷,私自称“孤”,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还有,”春桃咽了咽口水,“我那个同乡说,六王府最近多了很多生面孔,一个个腰悬佩刀,走路带风,看着就不像是普通的护院。”
宋意的心沉了下去。
六王在私养死士。
这是在为篡位做准备。
“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宋意问。
“没有没有,”春桃连忙摆手,“奴婢谁都不敢说,就……就觉得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人,万一……万一出什么事,姑娘能有个准备……”
宋意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再提。”
“奴婢明白。”
春桃退下后,宋意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久久无法入眠。
萧衍中毒,六王私养死士,赵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
这大梁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她,一个穿越而来的祭品,要如何在这乱局中活下去?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宋意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明天还是要继续揭裱。
画要一幅一幅地修,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先活下来,再说其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