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得飞快。
期末考试、家长会、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所有事情堆在一起,像被压缩进一个窄口的沙漏里,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温妤在考试和作业之间来回奔波,等她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北城有一个延续了很多年的传统——跨年夜在江边放烟花。不是政府组织的那种大型烟花秀,而是市民们自发带的烟花棒、小礼花和孔明灯,零零散散的,从江堤的这一头亮到那一头,把整条江都照得波光粼粼。
宋知意提前一周就开始在班上张罗着要组团去。到了三十一号下午,她在班级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定下来的有七八个人——包括陈子豪、林晓雨、还有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同学。
“温妤你一定要来!”宋知意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喊,“你年年都不出来跨年,今年都十六岁了,能不能有点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
“和重要的人一起跨年啊!”宋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零点倒数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据说会陪你一整年。”
温妤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江卿会不会去?
“江卿去吗?”她直接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宋知意意味深长的“哦——”的一声。
“你问他去不去干嘛?你想和他一起跨年?”
“我只是确认一下人数。”
“行行行,确认人数。”宋知意的语气明显不信,“他去,陈子豪专门打电话问了,他说去。这下你满意了吧?”
温妤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江卿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晚上江边,去不去?”
她还没回。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那边几乎秒回:「八点,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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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温妤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江卿已经站在路灯下面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路灯在他头顶上投下一圈橘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到温妤出来,他抬起手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什么东西?”温妤走过去问。
江卿从袋子里掏出一副手套、一条围巾、还有几个暖宝宝。
“我妈塞的。”他的表情有点无奈,“听说你要一起去,非让我多带一份。手套是你的,围巾也是你的,暖宝宝你贴两个在身上,江边冷。”
温妤接过手套戴上。手套是米白色的,毛线织的,指尖的位置有一点大,她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你的吧?”
江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比我大。”她把过长的指尖部分折了折,“江卿,下次要送东西就直接送,不用每次搬出阿姨来当借口。”
江卿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慌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围巾往她脖子上一搭,转身往前走。
“走了,要迟到了。”
温妤跟在他身后,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和他校服上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清淡的,干净的,冬天里闻起来格外温暖。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江边。
北城的江堤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沿江的栏杆上挂着彩灯,树枝上缠着小灯泡,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被绑在树上的星星。有人在卖烟花棒和小礼花,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特有的焦香味,和冬天的寒气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独属于跨年夜的味道。
宋知意选的集合地点是江堤中部的一个观景平台。温妤和江卿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陈子豪正举着三根烟花棒乱挥,火星在夜色中画出歪歪扭扭的圆圈。宋知意和林晓雨蹲在地上拆一包新的小礼花,看到温妤来了,宋知意站起来疯狂挥手。
“这里这里!”
温妤走过去,宋知意立刻塞了两根烟花棒到她手里。
“拿着,等一下一起点。”然后她压低声音,凑到温妤耳边,“你俩怎么一起来的?”
“住一个小区。”
“住一个小区就能天天一起出门?以后我要是谈恋爱了,我也要搬到他家对面去。”
“你没谈恋爱,谢谢。”
温妤走到栏杆边上,把手里的烟花棒举起来看了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烟花棒,铁丝上裹着银色的火药,点燃了会发出明亮的白光,像一颗攥在手里的小星星。
“以前放过这个吗?”江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放过。小时候。”
“多小?”
“上幼儿园之前。”温妤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我爸带我放的。后来他觉得有危险,就不让我玩了。”
“那你今晚可以补上。”江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将灭未灭,他将手掌拢起来护住火苗,递到她面前,“试试。”
温妤把烟花棒的顶端凑到火苗上。引线“嗤”的一声着了,银白色的火花从顶端喷涌而出,一小簇一小簇地往外溅射,在夜色中噼啪作响,亮得刺眼。
她看着那团火花,不自觉地笑了。
是真的在笑。不是礼貌性的弯一弯嘴角,不是敷衍的“还行”,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那些四溅的火星映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江卿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打火机都忘了收,就那么半举在空中。
“江卿你看!”她把烟花棒举高了一些,火花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像不像流星?”
“像。”他说。
但他看的不是烟花棒。
这时候宋知意突然喊了一声:“大家合影啦!都过来!”
七八个人挤挤挨挨地站到了观景台的栏杆前面,以夜色中的江面和远处的灯火为背景。陈子豪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上框住了所有人的脸。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江卿往左边挪了半步,肩膀刚好挨着温妤的肩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看他,但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那张照片定格了一个瞬间——温妤站在江卿右手边,脖子上戴着他送的星辉石项链,手里举着一根燃尽的烟花棒,笑得眼睛弯弯的。江卿站在她左边,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拍完照之后大家各自散去玩自己的。陈子豪带着几个男生去放小礼花,宋知意和林晓雨去买孔明灯。观景台上只剩下温妤和江卿两个人,一个靠着栏杆看江面上零星的灯火,一个站在她右手边,沉默地陪着她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到十一点五十分。
“要倒计时了!”远处有人喊了一句。
江边的所有人都开始往观景台聚拢。有人在用手机看跨年晚会的直播,有人在调试手中的烟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属于倒计时前夕的特殊气氛。
“温妤。”江卿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偏过头看他。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霓虹灯把他的侧脸染成了紫色和蓝色交替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都要和你一起跨年吗?”
温妤摇了摇头。
“因为陈子豪刚才说的那句话——零点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会陪你一整年。”他顿了顿,“我幼儿园的时候听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想,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从五岁开始,每一年的跨年,我都是和你一起过的。五岁,六岁,七岁,一直到十六岁。十二次跨年,你回头看,是不是每次都有我。”
温妤愣住了。
她开始回忆。五岁那年跨年,两家人在江边的餐厅吃饭,其他孩子在跑来跑去地乱跑,但江卿一直坐在她旁边。六岁那年跨年在她家客厅,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看跨年晚会。七岁那年跨年在小区门口,他放了一根烟花棒给她看。八岁,九岁,十岁——
每一年都有他。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冬天会下雪。他就和四季更迭一样,成了她生命中理所当然的存在。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是真正理所当然的呢。
“十一、十、九——”人群开始倒数。
江面上一艘轮渡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划破夜空,传得很远很远。
“八、七、六——”
江卿侧过身,面对着她。烟花棒的火光在他背后明明灭灭,把整个夜空都映成了流动的彩色。
“五、四、三——”
“温妤。”他的声音被倒计时的声浪淹没了一半,但她听得很清楚,“新的一年,我还是会在你身边。”
“二——”
“一!”
“新年快乐!!”
江面上空突然炸开了无数朵烟花。不是官方的,是江堤上的人们自发燃放的,大大小小的光点飞上天空,炸成金色、银色、红色的花朵,把整条江都照亮了。
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颤,但温妤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到江卿站在漫天的烟花下面,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被烟花的爆炸声盖住,她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她大声问。
江卿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也冲着天空大声喊了两个字——
“新年!!”
温妤抬头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烟花,忽然想起宋知意说的一句话:和重要的人一起跨年,零点倒数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据说会陪你一整年。
她今天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和他一起走过来的。和他一起放的烟花。和他一起拍的合影。和他一起倒数的零点和看的新年烟花。
“新的一年,我还是会在你身边。”
他说了这句话。
那她呢?
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是那张拍立得——刚才宋知意把合照打印出来了,给每人都分了一张。照片上的江卿正在看她,而她在看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炸开的烟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和江卿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然后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羽绒服的袖口。
力道很小,轻得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但江卿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侧脸被烟花照亮了又暗下去,反反复复。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扯他的袖子。
也没有把袖子抽回来。
他只是往她的方向又挪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近一些。
漫天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江面的水波倒映着流火般的光。新的一年开始了。
温妤始终没有松手。
而江卿的嘴角,在那个新年的第一秒,弯成了和夜空中烟花一样灿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