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北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温妤是在晚自习的时候发现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漆黑的夜空中飘起了细小的白点。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后来越下越大,等到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校园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坐了整整两节晚自习的学生们纷纷涌向窗边和走廊,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北城虽然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但第一场雪总是最让人兴奋的。
温妤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侧着头看窗外。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却让人莫名清醒。
“温妤!出来看雪啊!”宋知意在走廊上冲她招手。
温妤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收拾书包。她不是不喜欢雪,只是不喜欢和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等会儿回家的路上有的是机会慢慢看。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暖手宝。
浅灰色的,绒布面,摸上去还是热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充好电了”,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认识。
温妤抬起头,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江卿的座位空着,书包也不在。她往走廊上看了一眼,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背影——他靠在栏杆上,正拿着手机拍雪,手机壳是深蓝色的,和她笔记本封皮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暖手宝放进校服口袋里,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教室。
“走了。”她经过江卿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江卿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楼梯间里回荡着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笑声。走出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漫天的雪花扑面而来,温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围巾呢?”江卿问。
“忘了带。”
“你早上出门不看天气预报?”
“看了。”
“看了还不带?”
温妤没回答。事实上她今天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出门,连早饭都是在公交车上啃的面包,哪里还记得带围巾。
江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随手绕到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江卿——”
“戴着吧,我不冷。”他说着,把校服领子立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大步往前走。
温妤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围巾很暖,暖得她脸颊有些发烫。
校门口的公交站已经站了不少等车的学生。温妤和江卿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但和他们不同路。江卿看了一眼站牌,说:“下一班还要十五分钟。”
“嗯。”
两个人站在站台边上,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雪花落在江卿的头发上,黑色发丝间缀着细碎的白点,他没有去拍,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好像在数雪花。
“江卿。”
“嗯。”
“你发没发现,雪花落在路灯下面的时候,很像星星。”
江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数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被光照亮的那一瞬间确实是亮晶晶的,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正在坠落。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他说。
“如果星星也能离我这么近就好了。”温妤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卿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去擦,只是专心地仰头看着那些坠落的“星星”,眼神里有他熟悉的光——和她在水族馆看热带鱼的时候、在天台看星星的时候一模一样。
“已经很近了。”他说。
“什么?”
“没什么。”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温妤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五角的那种,画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还拖了条尾巴。
“好丑。”江卿评价。
“那你画一个。”
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两下,一个标准的五角星出现在温妤那颗歪星星的旁边,线条干净利落,每个角的角度都差不多。
“你是不是连画星星都练过?”温妤忍不住问。
江卿收回手,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没说那颗歪星星其实很好看,也没说他从小到大画了无数颗星星,每一颗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喜欢的样子。
公交车在雪夜里慢慢地开着,窗外是北城冬天的街景——路灯、积雪、偶尓走过的行人。温妤靠着车窗,眼皮渐渐变沉了。她今天起得太早,又上了一整天的课,这会儿被车里的暖气一烘,困意就上来了。
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还是没撑住,往旁边歪了过去。
脑袋落在了一个肩膀上。
江卿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到温妤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闭着的眼睛。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有一点痒,但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怕吵醒她,也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把她吵醒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公交车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的报站声。
江卿悄悄地把自己的肩膀往她的方向又沉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车窗上那两颗并肩画着的星星,一颗歪歪扭扭的,一颗端端正正的,就像他们两个人。
他拿出手机,对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
车玻璃上的两颗星星,外面是飘着雪的北城夜色,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成了一片温柔的金黄。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
“下一站,锦华小区——”
报站声响起来的时候,温妤醒了。她发现自己靠在江卿的肩膀上,猛地直起身来。
“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嗯。”江卿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你再睡一站就该坐过站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不可能。”
“你睡得跟……”
“跟你什么?”
“跟小鱼一样。”他说着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下车。”
温妤跟着他下了车。雪已经小了很多,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区里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远处能听到有人家在看电视,隐约的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两个人走到分岔路口。温妤家在左边那栋楼,江卿家在右边那栋。
“围巾还你。”温妤伸手去解脖子上的围巾。
“不用,明天再还。”
“你回去路上不冷吗?”
“就几步路。”
温妤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浅灰色的暖手宝,塞到他手里:“那这个给你。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有一点温度。”
江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手宝,又看了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我送你的。”
“借花献佛,不行吗?”
“行。”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你说什么都行。”
温妤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江卿。”
“嗯。”
“今晚的雪很好看。”
他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暖得不像话。
“明天还会下的。”
温妤没再说什么,转身跑进了楼道里。
她上楼的时候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江卿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温妤放下窗帘,靠在窗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针脚很密,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她认得这个牌子,不算便宜。
这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暖手宝也好,围巾也好,奶茶也好,参考书也好。
他给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她。
而她呢?她给过他什么?
温妤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星空的图案,是她最喜欢的样式,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很轻,和她写作业时方正工整的字不一样,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北城。
那行字藏在抽屉深处的星空笔记本里,像一颗还没亮起来的星星,安静地等着被人看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