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行着。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不铺张,但很用心。羊蕙兰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在问他们路上的见闻。听到鸭爱民说起五兽部落的旧事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兽部落的事,我知道。你干脆来我御膳房吧,你不是会召唤米吗?”
“真的可以吗?”鸭爱民低下头。
“嗯。”羊蕙兰说,并且贴心地给他留了退路,“如果你想和苍叆走,我也不反对。”
“嗯,我同意留下帮忙。”鸭爱民笑道。
宴席散后,羊蕙兰留他们在地兽国多住几日。“这里风景不错,春天来得早,南山的桃花已经开了。你们赶了那么远的路,歇一歇再走。”
“不知陛下可否给玄墨一个住处?他已经很可怜了。”水苍叆提出了请求。
“不行,唯独这个不行。他输了就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你是不知道当时打得有多惨烈,他一个人换了我们七十多个兄弟的一只眼睛瞎。我收不了他。”羊蕙兰给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拒绝。
水苍叆点点头。那倒也是,这两个有些水火不容了。
“玄墨,没事啊,以后你就跟着我。你不必这么风餐露宿。”水苍叆安慰垂头丧气的猫玄墨。
“嗯。”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各干各的。水苍叆独自一人在南山的桃花林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像粉色的云海,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掌心里。他摊开手,看着那些花瓣和自己召出的花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天生的,哪朵是他变出来的。
而这几天,百姓也开始咳嗽了。
若说之前还好,是那两个神兽留下的传染病没好。但现在莫名其妙吐花的人越来越多,三天之内一天比一天多。那只有一种可能——水苍叆控制不住花吐症和赤花症了。
“据说羊陛下的佛珠能压制异能。我快去找她要吧,分我一颗也好!”水苍叆连忙跑向羊蕙兰的寝宫,却只看见了一个咳出花瓣、全身开满花朵的尸体。
他也不管尸臭了,连忙去翻那串佛珠,发现根本没戴在她脖子上。
“你想怎么样?你对陛下做了什么?”侍卫发现了他。
“我……”水苍叆百口莫辩。放眼整个国家,只有他一个会这种能力,怀疑到他身上也是情理之中。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水苍叆把这些事情告诉猫玄墨,二人连夜开始逃亡。
与此同时,摄政王白玉星戴着那串佛珠,对水苍叆下达了追杀令,又命令了几个人安抚百姓。
水苍叆无处可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回栖国。他不敢把这种瘟疫带回故土,带给母亲和弟弟。他只能逃,和猫玄墨一起逃。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镇躲到另一座城镇。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的面孔,那些被花朵覆盖的尸体,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因他而破碎的人生,夜夜在他的梦中浮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他只知道玄墨是真拿他当朋友,动不动就献祭自己的爪子让所有追兵疼痛欲裂。兜兜转转这么久,玄墨已经献祭掉了体内的胰脏。
“所以,攻占栖国的方略草案,便是如此。”鹤霄端坐在王座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飞天国,地处地兽国下方,疆域辽阔,在四个国家中排名第二,并且国民人均会飞。殿中群臣噤声,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要是没有人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
“我反对!”一个清晰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只站在武官之首的夜鹭——夜灵渊。
她继续说道:“不必太过激进,导致生灵涂炭,乱上加乱。现在栖国和地兽国闹得你死我活,那就让他们闹去。要是我们现在掺和,我们的国家也容易得花吐症。而且虽然羊蕙兰死了,但还有个白玉星呢。他的异能更离谱,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对啊对啊!”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一只麻雀从文官队列中探出身子,麻苇航说道,“我也支持灵渊说的!要是贸然进攻,肯定会满目……呃,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满目疮痍。”夜灵渊轻声提醒。
“对对对,满目疮痍!”麻苇航连连点头,“陛下莫怪。”
“嗯,那我们先按兵不动。”鹤霄最终拍板定案。
追兵越来越近了。
水苍叆和猫玄墨在流浪时被地兽国的狗斥候认了出来。
“杀了他们!”
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水苍叆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和猫玄墨穿过燃烧的村庄,穿过堆满尸体的官道,穿过那些咳着花瓣、身上开满猩红色花朵的流民群。
水苍叆想冲回去,猫玄墨咬住他的衣领,死死拖着他往密林深处跑。他们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水苍叆瘫坐在倒塌的神像旁,浑身颤抖:“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猫玄墨没有回答。他站在庙门口,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追兵还没有放弃。他们封住了下山的每一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山。
最多到天亮。天亮之前,他们就会被发现。
水苍叆是唯一一个对猫玄墨抱有善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所以,猫玄墨想为他而死——干脆一起死吧。
“水苍叆。”猫玄墨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回不了栖国。我不能把瘟疫带回去。我母亲在那里,我弟弟在那里,兴嘉丞相在那里。我回去,他们都会死。”
“那就继续逃?”
“逃到哪里都一样。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呼吸,瘟疫就会一直传播。也许我真的应该以死谢罪。”
“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猫玄墨说。
“知道。”
“其实我还没有真正使用过它。”猫玄墨说道,“生物活在世界上,只有两件大事——生存与繁衍。我从前献祭的,不过是自己的皮肉、肝脏、血液。那些只关乎生存……”
猫玄墨停顿了一下,说道:“但如果我把繁衍也献祭出去呢?”
水苍叆猛地站了起来:“玄墨——”
“别过来!”猫玄墨用刀对着自己的下身割了下去。
“额啊啊啊啊!”随着他的使劲,鲜血淋漓地落在地上。
山神庙外,追兵的火把忽然大片大片地熄灭。他们全部蜷缩成一团,下体喷出猩红的血——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炸开的、无法抵挡的剧痛。
数百精锐,一息之间,全部丧失了战斗能力。
水苍叆背起猫玄墨就开始狂奔。他们确实通过了那些追兵。
“水苍叆。”猫玄墨忽然叫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回你的国家。”
水苍叆怔住了:“可是……”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把瘟疫带回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逃了这么久,瘟疫停了吗?你去了别的国家,也会这样。如果你去神国,按照他们的尿性,说不定要利用你侵略别的国家呢。你听我的,回到自己的国家,发罪己诏,然后以死谢罪。对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