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姑苏,梅雨刚过,长街被洗得干净发亮,荷塘风软,荷香漫城。
城南凌府,是江南无人敢轻视的百年望族。
门第鼎盛,家财万贯,族人百余,上下和睦,最是护短。
这一年盛夏,凌府嫡长房,终于诞下期盼多年的嫡子。
阖府张灯结彩,朱门大开,锦绣铺地,宾客盈门。
往日里沉稳威严的族老,此刻都守在院外,连呼吸都放轻,只盼着那一声啼哭。
不多时,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锐气的婴啼,划破庭院寂静。
“生了!是小少爷!”
满院瞬间欢腾。
嬷嬷抱出襁褓,裹的是织金绯红锦缎,华贵耀眼,半点素色都无。 婴孩眉眼生得极清透,瞳仁亮而干净,澄澈得不见一丝杂色,可那眉眼轮廓,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凌父轻抚襁褓,轻声定名:
“便叫凌初。”
自此,凌府上下,多了一个被全族捧在手心的小祖宗。
别家世家子弟,自幼被规矩捆着,言行端方,步步谨慎。
凌初不一样。
他是凌家唯一嫡子,百人偏爱,无人敢管,无人能管。
长辈宠,父兄护,兄姊让,下人顺着,整个凌府都围着他转。
他从不穿素净衣裳。
一身衣袍皆是浓艳张扬的云锦,或朱红、或墨金、或宝蓝,绣纹凌厉,行走间衣袂翻飞,贵气逼人,锋芒毕露。
渐渐长为少年。
凌初生得极好,眉眼清澈干净,亮得像未经风雨的晴空,心无城府,不见阴私。
可性子,却是十足的嚣张跋扈,放荡不羁。
恃宠而骄,是真。
肆意妄为,也是真。
他最爱骑马扬鞭,纵过长街,马蹄清脆,马鞭轻扬,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不爱守礼,不喜客套,看不惯的人便冷眼相对,顺眼的人便随性亲近,行事全凭心意,从不管旁人眼光。
只是自他降生那日,便有术士嚼舌,说他命格太盛、天象异常,是妖异灾星。
市井小民不懂,只跟着传闲话,背地里窃窃私语。
他骑马扬鞭过街时,总有人躲在墙角低声议论:
“那就是凌家小少爷……听说生来带煞,是妖怪转世。”
“灾星降世,将来要惹大祸的。”
凌初听得清清楚楚,非但不惧,反而勒马扬鞭,轻笑一声,目光冷锐扫过人群。
那双眼依旧澄澈透亮,却裹着少年人独有的跋扈傲气。
“妖怪?灾星?”
他嗤笑一声,字字嚣张,“本少爷就算是妖,也能把你们这群蝼蚁碾成泥!有胆子,再骂一句试试!
旁人吓得四散躲开,无人敢应。
士族说他顽劣,市井说他灾星,世人非议不断。
满街人潮散满街人潮散尽,唯独巷口墙角,还蜷着一道单薄身影。
那少年并非无家可归的乞儿。
他出身沈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用毒名门,世代以毒立身,规矩残酷,手足之间,向来允许下毒相残、胜者留族。
他是沈蛰。
方才在族中,被三弟暗下奇毒,又被五妹联手推搡,硬生生扔在姑苏长街,任他毒发身死,沦为街头笑柄。
此刻沈蛰一身早已被毒汗浸透的旧衣,唇色泛青,指尖微颤,毒素正一点点啃噬经脉,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乞怜。满街世人皆惧凌初跋扈,仓皇逃窜,唯有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的沈蛰,抬眸静静望向马上那抹艳色身影。
他嗓音干涩沙哑,气息微弱,却字字笃定:“你不是妖怪。”
凌初本欲扬鞭离去,闻言一顿。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出——这人身中烈性奇毒,绝非寻常流落街头之辈。
“命都快没了,还敢替我说话?”
凌初嗤笑一声,语气依旧霸道嚣张,却翻身下马,锦衣踏尘,径直走到沈蛰面前。他抬手扣住沈蛰手腕,指尖一探便知毒根深种,凶险至极。
凌初自小在凌府锦衣玉食,奇药灵丹随手可得,解毒之术更是家传。他懒得管眼前这人是谁、家中有何等恩怨,只看他顺眼。凌初从腰间锦袋摸出一枚凌家秘制的解毒丹,指尖强硬地捏住沈蛰下颌,不由分说塞进他口中。“张嘴,吞下去。”语气蛮横,不容拒绝。
丹药入喉,温热药力瞬间压下翻涌的剧毒,将沈蛰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凌初收回手,斜睨着他,眉眼清澈,语气嚣张不减:“算你眼光好,撞见本少爷。记住,天下人骂我是妖是灾星,都与我无关。但你——欠我一条命。”
沈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生于残酷毒门,手足相残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人伸手救过他。
偏偏是这个被全城骂作妖怪灾星的跋扈少爷仅凭一时顺眼,在长街之上,随手救下了毒门望族里,被手足暗算、弃之街头的沈蛰,给了他一线生机。凌初懒得再问他身世恩怨,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甩,脆响划破长街。
“下次再被人扔在街上,别说认识我。”
话音落,骏马长嘶,少年扬鞭绝尘而去,只留一路张扬气焰。士族说他顽劣,市井说他灾星,世人非议不断。可那又如何?他是凌家少爷。家世摆在那里,偏爱摆在那里,天生就有嚣张的底气,也有随性救人的资格。
凌家人从不在意什么命格流言。自家孩子,自家人护着,谁敢乱嚼舌根,凌府第一个不答应。江南日光正好,荷塘岁岁盛开。
少年凌初,鲜衣怒马,眉眼澄澈,一身桀骜,满心肆意。仅凭一时顺眼,在长街之上,随手救下了毒门望族里,被手足暗算、弃之街头的沈蛰。
一骄一孤
一盛一零
自此,两条截然不同的命途,在这姑苏盛夏,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