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明知是梦魇,却怎样都无法醒来。
亮红色的烟云团翻涌出黑色的浪,灼热,刺痛皮肤。恐惧深入骨髓,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四肢僵硬,失声,无法呼救,四周如同炼狱之光景。红,潮水般逼近,跳跃、舞动,如同女巫狩猎仪式一般热烈而悲壮,只是十字架上将要被清净之炎燃烧的是自己。一切正以无法阻挡之势进行着。忽然,上空被一团黑暗笼罩,四周再寻不见红色的踪迹。朦胧的声音再度传来,隔着一层雾,越是倾听便越听不真切。
“......谁?”
一股温热划过脸颊,把喜羊羊从梦境中唤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抹了抹脸,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才惊觉那温热竟然来自于一行眼泪。他连忙把脸上的泪水擦干,这副狼狈样被灰太狼看到可就糟了。他看向安置在书桌旁不远的折叠床,床单和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还好灰太狼有早起的习惯,喜羊羊拍了拍胸口,他一点也不希望灰太狼知道他梦魇的事。他起床好好梳洗了一番,对着镜子摆出一张看起来元气满满的笑脸,但是这样还不够,他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把小瓶子身上贴着的标签撕成碎片,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才算放心。
“喜羊羊!去踢球吗?”
沸羊羊左臂夹着足球突然出现在窗边,蓝色的臂带顺着手臂垂下,勾勒出他若隐若现的手臂肌肉。
“就你一个人?”
“你难道指望着懒羊羊这么早就起床吗?”
“这倒也是......你来的路上有看到灰太狼吗?”
“灰、灰太狼?”沸羊羊顿了顿,“没见着啊。”
“真可惜啊。”
喜羊羊又往房间里张望了一圈,空空如也。如果灰太狼在的话,喊上他也未尝不可。不过那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啊?虽说他已经是个成年狼了,可喜羊羊总免不了挂念朋友的行踪。枕头上摆着一把钥匙,那是他交给灰太狼的备用钥匙,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会忘记,谁能够放心得下他这种“成年男性”啊。
“你再不来的话我去找别人了!”
“喂,我没说不去啊,等等啊!”
喜羊羊急匆匆地换上运动鞋,小心地把门带上,确认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够不用钥匙地打开后,他追着沸羊羊的背影而去。
今天是个踢球的好日子。乌云蔽日,温度不减,但没了阳光直射皮肤的灼热,身体仿佛都要轻快许多。喜羊羊在操场上飞速奔跑,足球在脚边滚动,压过草叶尖挂着的露水。沸羊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角余光中,他打算拦住自己的进攻,可是自己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他飞射一脚,球凌空飞起,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第三十三颗球。”
“呼,呼,喜羊羊,你也,太强了吧。”
沸羊羊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腰间,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他支撑不住,坐在草地上。
“喜羊羊,我们休息一下吧。”
“你一颗球也没进,”喜羊羊跑过去捡起球,走到他的身边去,“二十一次进攻,二十二次防守,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这也就是说,除了绕着足球场跑了好几十圈以外,你什么都没做。一直这么踢球,不会累才奇怪吧。”
“我、我有很用心地去踢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沸羊羊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了,“是、是你球技进步了,所以我才——”
“同一个假动作能够骗过你三十三次,我可不觉得这是简单的球技进步与否的问题。”
“是你想多了吧?可能是天气太热,我不太能集中精神。但是等我休息好了以后,肯定是你无法打败的强敌。”
沸羊羊拧开矿泉水瓶盖,猛灌一大口,想要借此逃过喜羊羊的追问。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你有事在瞒着我,对吧?”
闻言,沸羊羊险些将嘴里的水一口喷出来。
一语中的。除了这个词,沸羊羊想不出其他任何能够形容当下状况的词语。他不禁想起了从前和灰太狼对峙的日子,那时候的灰太狼每次来抓羊时都要面对这样的喜羊羊,光是想想就觉得背后发毛,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心疼那时的灰太狼了。
不过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灰太狼,而是如何才能巧妙地逃脱喜羊羊的怀疑。
直接逃跑实在是太过于低劣的手段,虽然可以暂时避免追问,可两人天天都要打照面,逃跑这种不自然的行为只会加重喜羊羊对他的怀疑。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找什么借口才能骗过喜羊羊呢?
“我、我……”
他支支吾吾,不知作何解释。
完了,我的人生,村长知道了的话肯定会骂死我的。
他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沉默着对应喜羊羊的压迫。
“其实……”喜羊羊把手搭到他的肩上,沸羊羊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反正事已至此,就算破罐子破摔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可是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有些措不及防。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完全可以来找我商量嘛。”
“欸?”
有那么一瞬间,沸羊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喜羊羊的表情告诉他,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别那么惊讶啊,我们可是好兄弟,兄弟不就是要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吗?”
看来喜羊羊完全把事情误解成了另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沸羊羊大舒一口气,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说话都变得更有底气了些。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好兄弟嘛,来来来,继续踢球。”
“你没事就是最好的了。”
喜羊羊原来只是在关心他而已。担心他因为什么事情独自烦恼,不敢同他言说。
沸羊羊心里很是感动,险些他就把对方的善意给擅自误解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一切事情都解决之前对喜羊羊保密是村长的意见,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话就要给出比村长的方案更加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法。
他自知没有那个头脑。而且就现状而言,还没有到揭开谜底的时候。
“这都是为了喜羊羊好。”
那一日慢羊羊拄着拐杖如此宣告,他本就沧桑的身影在那一刻仿佛变得更加苍老了。那个一心只为了他们好的村长,已经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精神头,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时空碰撞时他为了以防万一而交给灰太狼的另一把实验室备用钥匙。
灰太狼那个混蛋……
早知道那时候羊族就不应该那么信任他……
要是他和羊族走得没有这么近……
就不至于……
“……沸羊羊?”
一想到这里,眼眶就不由得有些湿润。沸羊羊才想起喜羊羊还在身旁,连忙把还没流下的眼泪擦干,转头对着他笑笑。
“没什么,只是汗水流进眼睛里了而已。”
“最好还是用水冲一下吧?”
喜羊羊轻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说法。
“没事。”他握住了喜羊羊向他伸出的手,从草地上起身,“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就好。”
喜羊羊也对着他扬起笑脸。
要是向喜羊羊隐瞒真相就能够让他一直这么快乐的话,那所谓的“真相”就算腐烂在土里也无所谓吧。看着眼前少年闪耀的笑容,沸羊羊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村长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做出那种决定吧。
为了让眼下的平和时光流淌下去,非这样做不可。
笨蛋。
咱们都是多少年的好搭档了?像你这种把心事全都写在脸上的家伙,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睛总是会忍不住向下看。而且汗水流进眼睛可不是擦一下就可以解决的事,眼眶都红了还说自己没事,这么拙劣的演技无论是谁都轻轻松松就能看穿。
但是如此蹩脚的演技,却让人不想去拆穿。
说到底,沸羊羊的事是他的私事。既然沸羊羊不肯告诉他详情,也就没必要强求着去问。
所以露出常常对着镜子练习的笑容,能够让大家都安心下来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虽然很多时候其实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只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大家都会变得振作起来,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困难。
这一点,那个灰色的家伙也是一样的。
除了偶尔有点自大狂妄以外。
“说谁自大狂妄呢?”
“当然是灰太狼啊。”
喜羊羊看向沸羊羊,对方却回以一个惊讶的表情。
“什么灰太狼?”
“不是你说的?”
背后传来手指触碰的触感。喜羊羊转头,脸埋进一张温暖的毛皮。
“就连本大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唔!你怎么来了……!”
灰太狼嫌弃地掂着喜羊羊的角把他提溜开。
“要是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自大狂妄,嗯哼?”
看来是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口了。
“那些事情都先别管了,和我们一起来踢足球吧?”
“那些事情?好歹事关我灰太狼大王的人格尊严,居然用四个字就简简单单的带过了……”
“好啦好啦,一起来吧。”
该说他幼稚好还是脆弱好,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变得失落起来了。
“幼稚,我才不参与这种小孩玩的游戏呢。”
灰太狼先生,说着别人幼稚的你真的很幼稚哦。
心里这么想,喜羊羊脸上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毕竟如果要毫无准备地和灰太狼一对一正面单挑的话,他有九成把握自己会输得很惨。
“喜羊羊,我得先走了。村长给我打电话了。”
“村长?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期末数学没有及格,得和懒羊羊一起去村长那里挨训。”
沸羊羊哭丧着一张脸。村长年纪大,又啰嗦,精力还旺盛,挨他的训简直就是经受一场噩梦。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喜羊羊对着即将远行的壮士行了个注目礼。沸羊羊点点头,像一支离弦之箭,迫不及待地奔向远方。
挨训还这么积极,简直就不像是沸羊羊。
应该说光是有心事这一点就不太像他了。
“等等!你是不是走错了?村长家在这边。”
“哦,对对对。瞧我着急的,方向都弄错了。再见啦!”
“哎,村长也真是的,难得放个暑假,就不能让大家好好玩玩吗?”
目送沸羊羊远去,喜羊羊叹了口气,抱着球坐在草地上。灰太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缓缓开了口。
“我倒是觉得沸羊羊不像是被慢羊羊喊走的样子。”
“此话怎讲?”
“直觉。”灰太狼举起一根手指,“这么说吧,沸羊羊家和慢羊羊家都在操场东边,而西边只住着你和懒羊羊。他怎么迷路也不可能会走反吧?而且今天的他异常反常,从一开始的接不到球,到刚才像是要逃走一样的举动,不都指向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事实吗?”
“确实。灰太狼,你居然偷偷躲在树林里看了我们踢了一上午的足球,还对羊村的构造这么熟悉,实在是很惊人啊。”
“本大王想说的才不是这个啊!”灰太狼快要被喜羊羊的话弄得抓狂了,“听我说,沸羊羊要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的话,为什么不去想办法解决,而是来约你出门踢球?而且,刚才他明显就是因为见到我来了才找借口逃跑了。怎么想这件事都和你我脱不了干系吧?”
“但是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有事,只是不想今天去处理而已这种可能性存在。”
“那就随便你怎么想了。”
灰太狼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云层背后就是太阳,厚重的白云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些光来,但是还是不足以穿透云层。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你看,”灰太狼指着天空,“天上总有太阳,但是云层一出现你就看不到太阳。阴天和下雨天也是这样。即便如此,太阳依旧存在,再厚重的云层只能够掩盖太阳存在这个事实,但是却不能够抹消太阳本身存在的真理。”
“虚假的怎么样也代替不了真实的。忘记了的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换做从前我也不敢相信狼羊和平竟然是真的,但是在已经和平了的当下,我已经把这当作是常态了。”
“如果你自认为的常态是虚假的,狼羊之间战争才是真实的话——”
“和平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换来的,”喜羊羊赶紧握住他的手,打住了他继续向下说的欲望,“和平是一条线,其中闪耀着的是无数闪闪发光的点。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去沙漠,上月球,多少次救整个青青草原于水火之中,正是这一切才造就了我们今天的关系。难道你要说这些经历也是虚假的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
灰太狼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走吧。”
喜羊羊没有放开他的手,但是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灰太狼的意思。
如果真实并非他所希冀的话,那他是不是更愿意相信虚假的幻梦?
现在的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眼下的这一切是确实存在着的,只要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