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树下多了一个人。冰公主站在水洼边，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冰蓝色的长裙上覆着一层薄霜。她没有看王默，而是看着水洼里的小点。小点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摆得很欢快，完全不怕她。

“小点不怕她。”王默走到水清漓旁边。

水清漓看着水洼里的鱼。“小点不怕冷。它是水里的，冰也是水里的。它们认识。”

冰公主转过身看着王默。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和上次一样冷，但王默注意到她裙摆上的冰晶比上次薄了一些。不是更薄了，是薄了一些——她在融化，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融了一些。

“你来了。”冰公主说。语气和上次一样，淡淡的，没有温度。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一颗梨递给她。“吃梨。”

冰公主低头看着那颗梨，没有接。“我不吃。”

王默把手收回来，把梨放在石头上。“不吃就不吃。放在这里，你想吃的时候吃。”

冰公主看着那颗放在石头上的梨。梨皮上有一道银蓝色的细痕，是水清漓早上放的。她知道那道痕是水清漓的，她哥哥的痕迹。她伸出手，拿起了那颗梨，咬了一口。王默愣了一下。她说“不吃”，但她的手伸过去了。她不是不吃，是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吃。但她拿起来了，咬了。王默没有说她“你不是说不吃吗”，她只是拿出速写本，开始画冰公主吃梨的样子。

冰公主嚼着梨，看着王默画画。咀嚼的速度很慢，像在品尝一种很久没吃过的东西。她确实很久没吃了，冰不需要吃东西，她只是存在，然后消失。慢一点消失，快一点消失，都是消失。但今天她吃了梨，因为梨上有她哥哥的痕迹。她吃的是梨，也是哥哥的温度。

“好吃吗？”王默问。

冰公主咽下嘴里的梨。“甜。比我上次吃的时候甜。”

“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冰公主想了想。“很久以前。不记得了。”

王默在画纸上画下了冰公主吃梨的样子。她画了她咬梨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画了她咀嚼时腮帮子微鼓的弧度，画了她嘴角沾着的一小点梨汁。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第一百一十三天。冰公主吃了我的梨。她说甜。她很久没吃了。以后我每次来都带一颗给她。

水清漓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那行字的末尾点了一个银蓝色的句号。他在说好。

冰公主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拿起来用叶子包好，放进树根缝隙。冰公主看着他做这些动作。“你对她的东西，比对水还认真。”

水清漓没有回答。

冰公主转向王默。“他变了。以前他连叶子都不碰。现在他会包梨核，会收集果核，会在树根缝隙里藏东西。都是因为你。”

王默看着水清漓。他站在树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片包梨核的叶子，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水洼。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很淡，在银白色的长发间若隐若现。

冰公主顺着王默的目光看到水清漓的耳朵。“你的耳朵红了。”水清漓伸出手把头发拨到前面，遮住了耳朵。

冰公主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类似于笑的表情。王默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冰以外的表情。

冰公主转身，裙摆上的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我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还带梨。”

王默看着她的背影。“好。”

冰公主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和她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了王默一眼。不是冷的，是温的。和上一次不一样。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冰公主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她转向水清漓。“你妹妹的眼睛，今天不是冷的。”

水清漓看着她。“被你暖的。梨是温的。她吃了梨，眼睛就温了。”

王默拿出速写本，翻到冰公主的画像，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冰公主的眼睛变温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梨。梨是她哥哥放的，有他的温度。她吃的不是梨，是她哥哥的温度。她很久没吃到了。今天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