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看。不是梨，不是叶子，是一幅画——她画的那幅五十个色块的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木屋里拿走了，现在正摊开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色块，从第一个到第五十个，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在抚摸一段很长的记忆。

“你又拿我的画。”王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水清漓没有抬头。“这幅画里有五十天。”

“你拿走了我怎么卖？”

“卖了我再画给你。”

王默看着他。他说“我画给你”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吃梨”一样理所当然。但王默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要是把这幅画卖了，他真的会再画一幅给她。用水的颜色，用光纹，用只有他才能画出来的方式。

“那我不卖了。你也不用画。”王默从他手里拿过画，放在一边，“你手指摸过的地方都在发光，买家会以为这幅画漏电。”

水清漓看着她。“漏电是什么。”

王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就是……算了，不重要。你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摸那些色块？”

水清漓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记。用手指记。眼睛看过，但手指没碰过。想碰一下。”

王默看着他修长的、苍白的、贴着蓝色小鱼创可贴的手指。他用这双手碰过很多东西——水、石头、叶子、梨、她的脸。但这幅画的五十个色块，他每天看着，每天看着，看了很久，直到今天才伸出手去碰。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以后你想碰就碰。不用等九十六天。”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王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对着彩色的水洼——自从他倒了那十二瓶水之后，水洼的颜色就再也没有变回单一的银白色，一直是彩色的，流动的，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彩虹。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水清漓摸色块的手——修长的、苍白的、指尖微微泛着银蓝色光的手，按在彩色的色块上，像在给那些颜色注入生命。她画得很仔细，把每一根手指的弧度、每一个关节的转折、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尽量还原。画到那枚蓝色小鱼创可贴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在那条小鱼的眼睛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白点，让鱼看起来像活了一样。

画完之后她把画布转过去给他看。

水清漓看着画面上自己的手。“这只手好看吗。”他问。

“好看。”王默说，“你的一切都好看。”

水清漓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她画过的纹路，有他触碰水面时留下的湿润，有她脸颊的温度。“这只手碰过很多东西，”他说，“但碰你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水清漓想了想。“会变温。”

王默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紧了。他的掌心是温的——不是凉，是温。和她的体温几乎一样。

“现在更温了。”水清漓说。

王默握着他的手，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颜料渍，他的手指上有银蓝色的光痕。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碰我的时候会变温，”王默说，“我碰你的时候会变凉。我们中和一下，就是温的。不凉不温，正好。”

水清漓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正好。”他说。

风吹过古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水洼里的彩色光纹在风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王默觉得这一刻不需要画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在这里，手握着手，看风吹过树梢，看水纹扩散，看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这就是正好。不凉不温，不早不晚，不多不少。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