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石头上没有梨。她站在石头前愣了几秒——八十四天来,这是第一次石头上没有梨。她每天早上来,两颗梨并排放在石头上,一颗大的,一颗小的,从来没有断过。今天没有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石头表面,没有水痕,没有银蓝色的印记。她又走到水洼边看了看,光纹还在,但比昨天少了很多,稀稀疏疏的,像深夜天空里最后几颗还没熄灭的星子。
她站在水边,手里攥着背包带,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梨——她每天都会多带一颗备用的,放在背包最底层,以防万一。她把那颗梨放在石头上,又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石头——空荡荡的、没有梨的、只有她放上去的那一颗孤零零躺着的石头。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轻。
画到一半的时候,水面上有了动静。不是光纹,不是叶子船,是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气泡升到水面的时候破裂了,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说了一个字。又一个气泡浮上来,破裂。又一个。又一个。气泡一个接一个地从水底升起,在水面上破裂,细碎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一首被放轻了无数倍的、遥远的、属于水下世界的歌。
王默放下画笔蹲在水边,看着那些气泡。它们在告诉她——他还在。没有梨了,是因为他离得太远了,远到无法把梨放到石头上。但气泡能到,光纹能到,他的声音能到。气泡破裂的声响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太阳当空一直到夕阳西下。王默蹲在水边听了整个下午,腿蹲麻了就站起来踱两步,然后继续蹲下。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气泡,因为每一个气泡都是他在说:我还在这里。我在回来的路上。我想你。
太阳落山的时候,气泡停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光纹也暗淡了下去,只剩最后几缕银白色的细线在水面上缓慢游动。王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把画布上那幅石头的画画完。她在画布的角落写了一行字:第八十四天。今天石头上没有梨。但他给了我气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气泡。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没有写出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他也知道。
她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水洼。水面上的光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正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她对着那颗光点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破裂声。最后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裂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知道了。”她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王默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腕上的光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光很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她知道这是因为他在远处,离得越远,光环就越暗。但他还在,光环没有灭,他还在。她翻了个身,把戴着光环的手贴在脸颊上。凉意从手腕传到颧骨,很轻,很远,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他在触碰她。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个快要熄灭的、但还没有熄灭的触碰。
王默闭上眼睛。“晚安,水清漓。”她说。手腕上的光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微弱的亮度。
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