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王默抱着包好的五幅画，站在古橡树下。水清漓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深色的外衣，银白色的长发绾得一丝不苟，发带换成了深蓝色。他站在水洼边，脚边放着一双草鞋。“穿上。”他说。

王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上次去小溪的时候穿过那种，还在。”她从背包里翻出那双草鞋换上，草鞋编得很细致。她穿上之后跺了跺脚，大小刚好。

“怎么去？”她问。

水清漓向她伸出手。“水。”

王默握住他的手，凉意从掌心漫过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不是下陷，是变成了另一种物质。泥土变成了水，石头变成了水，整片古橡树下的空地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发着银蓝色光的水镜。王默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镜，水镜里倒映着天空、古橡树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水清漓握紧了她的手。

脚下的水镜泛起涟漪，他们开始下沉。不是坠落，是缓缓地、平稳地沉入水中，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身，没过胸口。王默屏住呼吸，水却没有呛进她的口鼻。水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透过气泡壁她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不是暗河，不是水玲珑宫，而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由无数发光的水纹构成的通道。水纹在通道壁上飞速流动，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蛇在游动。水清漓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漂浮，他的身体没有被气泡包裹——他就在水里，水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道光。

他们在这条通道里穿行了多久，王默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水清漓握着她的手——凉的，稳定的，从开始到现在从未松开。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不是银白色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水纹通道在前方分开了，像一道被无形的手拉开的幕布。水清漓拉着她走了出去。

王默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端，被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晕笼罩着。地面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下面有银白色的水在流动。大厅四周矗立着数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有银白色的、淡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

大厅中央有一张圆桌。圆桌周围坐着七个人——不，七个精灵。王默认出了他们：颜爵，冰公主，金王子，毒夕绯，灵公主，庞尊，还有雷电尊者。

七个精灵同时看向她。八道目光，颜色各异，温度各异，含义各异。王默站在大厅入口，手里抱着那包画，头发上别着蓝色的小花，脚上穿着他编的草鞋。

“欢迎。”颜爵从圆桌旁站起来，朝她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灵犀阁第一次正式接待人类。”

王默把画放在圆桌上，解开包袱布，五幅画一幅一幅地展现在七个精灵面前。天空、暗河、山坡、树根、五十个色块。五幅画在灵犀阁的金色光晕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水清了。”金王子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说话，声音低沉，“她画的水，水的颜色是对的。”

毒夕绯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那幅暗河光纹的画，紫红色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灵公主从圆桌旁站起来，走到那幅山坡的野花前面。“紫色，”她轻声说，“这个紫色是水的颜色。”她转头看着水清漓，“你教她的。”

水清漓站在王默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灵公主，微微点了一下头。

冰公主没有看画，她看着王默头发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小花在灵犀阁的金色光晕中发着淡蓝色的光，冰公主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裙摆上的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雷电尊者站了起来。深紫色的长袍上的金色闪电纹路在光晕中闪烁了一下，他走到王默面前，那双紫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王默没有后退。她抬起头回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上一次一样，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的命盘，”雷电尊者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在灵犀阁的记录里。”

王默等着他说下半句。他没有说“你不该在这里”，他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颜爵走到圆桌中央，看着其他六位阁主。“表决吧。水清漓的人类朋友，是否可以在灵犀阁留下记录。”

六只手举了起来。冰公主举了，金王子举了，毒夕绯举了，灵公主举了，庞尊举了。雷电尊者没有举，但他也没有反对。

颜爵笑了。“通过。”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六只举起的手。她不知道“在灵犀阁留下记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到需要七个精灵坐在一起表决，重要到水清漓穿了正装，重要到他握着她手的力度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减弱。

颜爵走到她面前，手里多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泛着银光的书。他翻开其中一页，空白的页面上浮现出金色的字迹：王默，人类，画家。由水清漓引荐。

“签个名吧。”颜爵递给她一支笔，笔杆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银蓝色的液体。王默接过笔，在那行金色字迹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默。两个字写上去的瞬间，页面上的金色字迹和她的黑色笔迹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深蓝色，然后慢慢沉入了纸页深处，消失了。

颜爵合上书。“记好了。”

王默把笔还给他，转头看了一眼水清漓。他还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灵犀阁的金色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他在笑。在灵犀阁的圆桌旁，在七个精灵面前，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