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毒夕绯走后，古橡树下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花香。王默揉了揉鼻子，把速写本上毒夕绯的画像翻过去，开始画水清漓。她的笔刚落下第一笔，空气忽然变冷了。

不是深秋那种凉，是冬天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空气中开始结冰的那种冷。王默的画笔停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白雾。水清漓放下了手里的梨，站起来，面对着她身后的方向。

王默转过头。

古橡树的影子边缘站着一个人。不，是飘着的——她的双脚离地面几厘米，裙摆垂落在半空中，像被风吹起但没有落下。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发梢处结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寒冷的光。她穿着一袭冰蓝色的长裙，裙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霜，每移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像冰面碎裂一样的声响。

冰公主又来了。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是来“看看”的，看完就走了。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王默身上，而是落在水清漓身上，灰白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王默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审视，是请求。

“哥哥。”冰公主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碰撞。

水清漓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走向了她。王默从来没有见过水清漓主动走向任何人。他总是站在原地等着别人走过来，或者从水洼里浮出来，或者从树干里走出来。他走向冰公主的这几步是王默见过他最主动的动作。

水清漓走到冰公主面前停下来，伸出手。他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她裙摆上那些细碎的冰晶，冰晶在他指尖融化成水珠，水珠没有滴落，而是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爬，汇入了他的皮肤。

“又薄了。”水清漓说。他说的不是冰晶，是她。

冰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血管的手背。“嗯。”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懂了——冰公主在变薄，在融化，在用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消失。水清漓在用自己的水补充她，但他补充的速度赶不上她消失的速度。

“我能做什么？”王默走过去。

冰公主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和水清漓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审视也不是担忧的表情——是意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怕我身上的冰。怕我会消失。”冰公主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碎掉的薄冰。

王默伸出手，握住了冰公主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块，比水清漓凉得多，不是深秋溪水的凉，是深冬河面下最深处的水的凉。王默的手指被冻得发红，她没有松开。

“我能画你。”王默说，“你哥哥说过，画下来的东西不会坏。”

冰公主低头看着王默握着她的那只手，红通通的、冻得发抖但坚决不松开的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水清漓站在旁边，看着王默握着他妹妹的手。他没有说“松手”，没有说“她会冻伤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

“王默。”冰公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画吧。”

王默松开她的手，跑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她的手指被冻得不听使唤，握笔的时候一直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大片白色——不是钛白，是更冷的、带着蓝色调的、像冰面反射天空的那种白。她画了冰公主的全身像——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细碎的冰晶、半透明的能看到血管的手背、双脚离地面几厘米的姿态。她画得很急，每一笔都落得很快，因为她怕在她画完之前冰公主就消失了。

但冰公主没有消失。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冰雕，让这个人类女孩把自己画进纸里。画完之后王默退后一步，看着画布上的冰公主，加了一笔——不是冰公主身上的东西，是她自己握着冰公主手的那只手的模糊轮廓——在画面的右下角，很小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只手红通通的，冻得发抖，但没有松开。

冰公主看着画面上那只小小的手，看了很久。“谢谢你。”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那层“像风一吹就会碎掉”的脆弱感少了一些。

她转身，裙摆上的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和水清漓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直看着王默，直到完全看不见。

古橡树下的温度慢慢回升了。王默搓着被冻僵的手指，蹲在水洼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清漓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也伸进水里。两个人的手在水底挨在一起，他的凉，她的温，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们。

“水清漓。”

“嗯。”

“你妹妹会好起来的。”

水清漓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嗯。”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王默感觉到他的手在水底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凉的，稳定的，不会松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