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树下多了一个人。这次不是颜爵。是一个女子,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腰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袭水蓝色渐变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站在水洼边,赤着脚,脚趾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泥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默停下脚步。这个女子的五官和水清漓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灰白色眼睛,同样冷冽的气质,但比他多了一种脆弱的、易碎的、像冰雕一样的美。
“你是谁?”王默问。
女子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水清漓那种平静的空白,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你就是王默。”
不是疑问,是确认。王默点了点头。
“我是冰公主。”女子说,语气淡淡的,“水清漓的妹妹。”
王默转头看向水清漓。他站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梨,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欢迎妹妹的喜悦,也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雨打了太久的礁石。
“颜爵告诉你的?”水清漓问。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他不说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水清漓没有回答,咬了一口梨。冰公主把目光转向王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右手腕的银蓝色光环上停了一下。“他给了你水痕。”她说,语气里有王默分辨不出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确认。“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王默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光环。“他说是水经过的痕迹。”
冰公主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和她哥哥的眼睛一模一样,但此刻里面多了一层水清漓眼睛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担忧。“水清漓,你过来。”冰公主说。
水清漓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冰公主伸手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背——蓝色小鱼创可贴还贴在那里,边角翘起了一点。她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没有。”水清漓收回手,“是她的。”
冰公主看着王默,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王默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我走了。”冰公主说,裙摆上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颜爵让我来的,说你的‘不是朋友’朋友很有趣。我来看过了。”她看了王默一眼,“确实有趣。”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结成冰,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消散在了空气中。
古橡树下恢复了安静。
“你妹妹不喜欢我。”王默说。
水清漓想了想。“她不知道喜不喜欢。她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水清漓看着她。“担心你。也担心我。”
王默在石头上坐下来,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梨很甜,但她尝到了一点涩。水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颗梨。
“水清漓。”
“嗯。”
“你妹妹长得很像你。”
水清漓嚼着梨没有说话。“但她比你冷。你是凉,她是真的冷。”
水清漓咽下梨,看着她。“凉和冷,有区别吗?”
“有。”王默伸出手,把手背贴在他脸颊上。他的皮肤是凉的,深秋溪水的那种凉。“这个是凉。”她又把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这个是温。你妹妹那个,是冰。不一样。”
水清漓感受着她手背贴在他脸颊上的温度,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伸出手,把她贴在他脸颊上的手轻轻按住了。王默的手就这样贴在他脸上,他按着她的手背。凉意从她的掌心传到他的脸颊又从他的手背传回她的掌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回路。
“水清漓。”
“嗯。”
“你妹妹下次来的时候,我不会怕了。”
“她也不会。”水清漓说。
王默把手从他脸颊上收回来,拿起画笔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冰公主——银白色的长发,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的冰晶,赤脚站在水洼边,脚下结了薄薄的白霜。她画完之后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七十一天。见到了他的妹妹,冰公主,比他冷。但她的眼睛和他一样,都是灰白色的、会担心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