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洼在,石头在,梨也在。两颗梨并排放在石头上,大的那颗是她昨天放在这里的,小的那颗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拿起那颗小梨看了看,梨皮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蓝色痕迹,像一条被凝固了的细细水流。
他来过。不是从树干里走出来的那种“来”,是他经过这里的时候,在这颗梨上留下了一道痕迹。王默把梨贴在脸颊上,梨是凉的,带着水的气息。她在石头上坐下来,把那两颗梨并排放在膝盖上,一颗他的,一颗她的。
她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水洼——那个他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的水洼。她画了水面上的光纹,画了水底的白色砂石,画了树根缝隙里那些被叶子包裹的果核。画到水中央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水面还没有完全愈合。
王默把那个凹陷画了下来。不是画成凹陷,是画成一圈细微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个正在慢慢平息的吻。
她画完之后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六十六天。他来过。梨上有他的痕迹,水里有他离开时留下的涟漪。
写完之后她把梨吃了。梨很甜,比她带过的任何梨都甜。她把梨核放在水边的石头上,等着他下次经过的时候带走。
那天下午,王默坐在石头上听水声。枯水期过后的暗河水流很急,水声比之前大了很多,从地下传上来,震得石头微微发颤。她把手贴在地面上,感觉着那个震动——有节奏的,稳定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把手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后面。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水洼里的一个变化。水面上的光纹比早上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水底写了一整页的字。她蹲下来凑近看,那些光纹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排成文字。不是汉字,是她看不懂的那种水纹文字,但排列的方式和上次他写满整片叶子时一模一样。
他在水下写字。隔着泥土和岩石,隔着不知道多深的地下暗河,他在用光纹在水面上写她看不懂的字。王默把手伸进水里,凉意漫过指尖。光纹向她的手涌来,绕着她的手指旋转。不是怕她破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水清漓,你写的什么?”她对着水面说。水面没有回答,但光纹的亮度增加了。她在水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指泡得发白。光纹一直在她手指周围旋转,写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
太阳落山了。王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光纹在她抽手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排列,组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不是文字,是一幅画。很简单的画,用光纹拼成的:一棵树,树下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王默蹲在水边看着那幅用光纹拼成的画,喉咙发紧。“我也会画给你。”她说。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画了一幅画:一条河,河里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水流把他们包围着,但他们没有漂走。
她画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只小船,放在水洼的水面上。叶子船她会折了——他折了二十四只,她看了二十四天,学会了。小船浮在水面上,被光纹推着,慢慢漂向水洼中央。
漂到那个浅浅凹陷的位置时,小船停了一下。水面下伸出一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手,轻轻托住了船底。那只手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沉了下去,但王默看到了。
她蹲在水边,嘴角弯着,眼眶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