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看。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椭圆形的，边框是银色的，看起来像是新的，又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年的旧物。他低着头看着镜面，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你哪来的镜子？”王默放下背包。

水清漓把镜子递给她。“你上次用的。”

王默接过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认出这是她之前带来给他看脸的那面小镜子。她记得自己随手塞进了包里，后来一直没找到，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你拿了我的镜子？”

“嗯。”

“拿了多久？”

水清漓想了想。“你带来那天。”

王默算了一下时间，那是第三十天前后的事。他拿了她的镜子将近一个月，一直没有还，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你每天都在看镜子？”

“嗯。”

“为什么？”

水清漓从她手里拿回镜子，低头看着镜面。“你说我好看。不知道什么是好看。想看看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王默蹲在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镜子，举到他脸旁边，让镜面同时映出他的脸和她自己的脸。镜子里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银白色的长发和深棕色的短发，灰白色的眼睛和棕色的眼睛，苍白和温暖的肤色，像两块来自不同大陆的拼图碎片，被放在同一个镜框里。

“你看到我了吗？”王默问。

“看到了。”

“我在你旁边。你好看不好看，不是你自己看了算的。是别人看了算的。我看到你了，我觉得你好看。这就是答案。”

水清漓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王默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是终于理解了自己“好看”在哪里，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和她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是什么样子。但他看得很久，久到王默举镜子的手开始酸了。

他把镜子从她手里拿走，放回袖子里。“不看了。”

“不看了？你看了快一个月，今天就不看了？”

“不用看了。”水清漓看着她，“你说好看就好看。你说的算。”

王默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她咬了一口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你说的算”，这四个字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重。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说的算”。他把对自己长相的判断权、对自己的认知、他存在的样子，全部交给了她。她说好看就好看，不是他相信了自己的好看，是相信了她。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拿起了画笔。今天她画的是他看镜子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灰白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镜面。他看镜子的时候表情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表情。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更像是在尝试接受一件他还不太相信的事。

她画完之后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六十一天。他看了快一个月的镜子。今天他说不看了。因为我说好看就好看。我说的算。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把它画下来了。以后他会知道的。

画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今天也看了镜子。镜子里的我耳朵是红的。不是画的，是真的。她合上速写本抱着怀里，看着水清漓把梨核包好放进树根缝隙。他做完这些之后从袖子里拿出那面小镜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不是“不看了”吗？王默没有问。但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