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七天。

水清漓不在。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石头上没有梨，水洼边没有人，树干上没有手印。她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坐在石头上等了一个小时，画了三页速写——树叶、石头、水洼。每一页她都在用余光扫视古橡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等他出现。

他没有出现。

王默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伸手贴在树皮上。“水清漓？”树皮冰凉，没有分开。她又喊了一遍，还是一样——入口没有打开。不是他不想开，是他开不了，或者不在。

王默在树干前站了很久，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他没有出现，一定有原因，不是不想见她，是不能见她。

她回到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并排放在石头上，一颗他的，一颗她的。然后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面前的一切——石头、水洼、古橡树、空无一人的空地。她把他的位置留白了，画了石头和树根之间的那个空隙，那里平时他靠着坐着的地方，今天只有空气。

画完之后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五十七天，他不在。但我还在。

她坐在古橡树下，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树冠染成金红色，水洼里倒映着燃烧的天空。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把那两颗梨留在石头上，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台上那朵蓝色小花亮着，和往常一样，但光芒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像一盏快没电的灯。王默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张开又合拢。它在替某个人传达消息——他没事，但他来不了。

那天晚上王默没有画画。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腕上的光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蓝色光，它还在，他没有消失，什么也没有消失，只是他今天没有出现。她翻了个身，把戴着光环的手贴在脸颊上，凉意从手腕传到颧骨，像他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触碰她。

第五十八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坐在石头上。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衣，银白色的长发绾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面前石头上放着的两颗梨——一颗大的，一颗小的——都还没有动。他没有吃，只是在等她。

“昨天怎么了？”王默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问。

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枯水期。”

“枯水期？”

“上面的水少了，下面的水也会少。水少了，我就出不来。”王默想起他之前下雨天不出来是因为雨水太脏，现在晴天不出来是因为水太少。他的存在完全依赖于水，水多水少、水干净还是脏，直接决定了他能不能出现。

“你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面？”

“嗯。”

“难受吗？”

水清漓想了想。“不难受。水少了，但还在。”他看着王默，“你在上面。水把你的味道带下来了。知道你还在，就不难受。”

王默从包里拿出一颗梨递给他。“昨天的，补上。”又拿出一颗。“今天的。”又拿出一颗。“明天的。”

水清漓看着面前三颗梨，拿起第一颗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王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虚弱。枯水期还没有完全过去，他出来了，但不是“好了”才出来——是她在上面，他不想让她等。

“水清漓，你不用每天都出来。”

水清漓嚼着梨，没有回答。

“我说真的。你在下面好好待着，等水多了再出来。我每天都会来，你在不在我都会来。你把梨放在石头就行。不用本人出来。”

水清漓咽下嘴里的梨，看着她。“你想见本人。”

王默被噎了一下。“我想见你，但你身体——”

“你想见本人。”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默闭上嘴，她确实想见本人。她可以对着石头上的梨说话，可以对着空无一人的古橡树画画，但那和他在的时候不一样。他不在的时候，水洼是普通的水洼，石头是普通的石头，古橡树是一棵普通的树。他在的时候，一切都是发光的。

“好，你出来。”王默说，“但你不舒服的时候要告诉我，不要硬撑。”

水清漓拿起第二颗梨咬了一口。“好。”

王默支起画架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水清漓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她在他眼睛下面加了一层很淡的青色，在他手指上加了微微颤抖的线条。这是枯水期的他——虚弱但还在，发抖但出来了，吃了她带来的三颗梨，用平静的语气说“水把你的味道带下来了”。

她画完之后把画布转过去给他看。水清漓看着画面上自己眼睛下面那层淡青色，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然后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颜料，把它涂在了石头上的梨核上。梨核被涂上了一层淡青色，像一个被画过的、小小的、不再苍白的果实。

“涂了就不是枯水期的颜色了。”王默说。

水清漓把涂了颜料的梨核放进树根缝隙。“水会记住这个颜色。不是记住枯水期，是你画的这个。”

王默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枯水期会过去，水会多起来，他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眼前这个画面——他虚弱地坐在石头上，吃着她带来的梨，把她画的淡青色涂在梨核上收藏起来。这个画面只属于今天，明天就没有了。

她把它画了下来，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仔细，像在把今天的每一秒都拉长、放慢、刻进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