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换了一身打扮。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衣，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带固定住。他坐在石头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被画下来的君王。

王默放下背包，仔细打量了他一遍。“你今天要去见谁？”

“你。”

“我天天见，你以前怎么不穿成这样？”

水清漓没有说话。但他看了一眼她今天穿的衣服——一件新外套，淡蓝色的，她前几天去村里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才决定穿这件。他们都在为对方打扮，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王默从包里拿出两颗梨，放在石头上。今天她没有拿出饼干，也没有拿出蓝莓，只带了梨。水清漓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王默也拿起一颗咬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梨，谁也没有说话，但今天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王默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个他，树还是那棵树，梨还是那种梨，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局促，是某种正在酝酿的、即将发生的、蝴蝶翅膀已经开始扇动的预感。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推给他。她拿着梨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是她昨天在村里杂货店买的。盒子里衬着一层浅色的绒布，原本是装首饰的，她把首饰拿掉了，现在盒子里空空荡荡。

她把那颗梨核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递给他。

“送你的。”

水清漓接过木盒，打开。盒子里躺着一颗梨核，和她平时吃完给他的那些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被吃得干干净净。但这颗梨核不是他包起来放进树根缝隙的那些，而是她吃了、她收起来、她装在盒子里、她送给他的。不是他收藏她的痕迹，是她主动把自己的痕迹交到了他手上。

水清漓看着盒子里的梨核看了很久。“为什么。”

“因为你总收我的东西。”王默说，“画、果核、创可贴、咬过的梨，都是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我没有从你那里拿过什么——除了这个。”她伸出右手，手腕上的光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水清漓看着那个光环，又看了看盒子里的梨核。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袖子里。

“这是交换。”他说。

“算是吧。”

水清漓摇了摇头。“不是算是。是交换。”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王默愣住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件随便的事——她用一件东西换了他一件东西，不是交易，是某种比交易更深层的、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仪式。

“你们精灵的交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她问。

水清漓想了想。“水不会随便给人东西。给了就不会拿回来。”他看着王默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目光里有光在流动，“你给了我梨核。我不会拿回来。你也一样。你手上的那个，我不会拿回来。你也不还。”

王默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光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还给他，这个光环从他戴上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了，就像她给他的那些画、那些果核、那颗装在木盒里的梨核一样。给了就不会拿回来。这就是交换。

“好，不还。”王默说，“你那个也不还。”

水清漓从袖子里拿出那颗装在木盒里的梨核，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王默能看清他每一个手指的移动轨迹。他在认真对待这颗梨核，就像她认真对待手腕上那个光环一样。

王默支起画架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那个木盒——关着的木盒，盖子上有木头的纹理和一颗她用水彩点上去的蓝色小点。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梨核，梨核上还留着她咬过的齿痕，但她没有画出来，她把那些藏在画面之外，只有她和打开盒子的人能看到。

水清漓站在她身后看她画完。“可以。”他说。

王默在画布的角落签上名字，然后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水纹。她画了好几次都是歪的，不如他画的好看。但她没有擦掉，歪的就歪的。

“水清漓，以后我每次送你东西，你都要还我一个。”

水清漓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交换。你不是说水不会随便给人东西，给了就不会拿回来吗？那你也得给我。不能只有我给。”

水清漓思考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头上抽下一根银白色的长发。那根发丝在他指间发出柔和的光，像一缕被抽离的月光。他把那根发丝放在王默的掌心里。

发丝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在她掌心的瞬间，王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凉意从发丝渗进她的皮肤里，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你的头发比我的画值钱多了。”她说。

水清漓看着她掌心里那根银白色的发丝。“不值钱。是你的。”

王默把那根发丝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夹在她画水清漓侧脸的那一页和下一页之间。发丝在纸页间发出微弱的银蓝色光。

“水清漓。”

“嗯。”

“我们以后会交换很多东西。”

水清漓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嗯。”风吹过古橡树，头顶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默觉得那些声音在说——已经开始了。从第一天你给他那颗苹果开始，从他把那幅画塞进树根缝隙开始，从他在你手腕上留下光环开始。交换已经开始了，它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