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站在水洼边,手伸在水里,眼睛闭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他伸进水里的手轻轻拨开又合拢。她放下背包,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脸和她的脸挨在一起,被水波揉成了模糊的色块,但还能看出她在笑,他没有在笑,但他的嘴角是向上的。
“早。”王默说。
“早。”
王默从包里拿出两颗梨放在水边的石头上,水清漓从水里抽出手,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王默注意到他手背上那张粉色小熊创可贴已经换过了——不是她换的,是新的一张,粉色小熊端端正正地贴在他右手手背上,边角没有翘起,看起来是今天早上刚贴的。
“你自己换的?”她问。
“嗯。”
“你哪来的创可贴?”
水清漓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了那盒创可贴——她之前放在包里的那盒,粉色小熊包装盒。
“你又偷拿我的东西。”王默说。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把创可贴盒子放回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说自己家的东西。王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哭笑不得。“算了,你留着吧,反正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水清漓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她注意到他咬的是那颗比较大的,把小的留给了她。他又在交换了——不是交换咬过的痕迹,是交换选择。他选大的,把小的留给她,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把大的留给他,所以抢先一步做了选择。
王默拿起那颗小梨咬了一口,很甜。她吃着梨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水清漓,你昨天说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知道了?”
水清漓嚼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想了想,用了一个王默从未听过的词。“慢点。”
“慢点?”
“慢慢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知道怎么办。慢慢来就可以。”
王默看着他,阳光穿过古橡树的枝叶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银白色的发丝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条流动的、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溪流。他说的“慢慢来”不是人类恋爱关系里那种“我们不着急确定关系”的意思,而是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愿意和她一起走。不用赶路,不用看地图,不用知道终点在哪里,只要两个人一起走着就好。
王默把吃剩的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拿起来用叶子包好放进树根缝隙里。这是他们之间最日常的流程——她带梨,他包梨核,他收藏。这个流程每天都在发生,从她来到这里的第四十八天,每一天都没有断过。她忽然觉得这就是“慢慢来”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地改变,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继续每天带梨,继续每天坐在树下,继续每天画他。然后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她没有画画。
她坐在石头上,水清漓靠在她旁边的树根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冠,沙沙的声响填补了沉默的间隙。一只松鼠从树干上跑下来,跑到水清漓脚边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默,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它以前只敢在你一个人的时候过来。”王默说。
水清漓没有回应,但王默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想要伸出去的动作。
“你可以摸它。”王默说,“我不怕动物。”
水清漓摇了摇头。“不是怕你怕。是它怕。”王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摸,是怕自己的凉意吓到那只松鼠。他一直是这样——不是冷漠,是怕自己的存在打扰到别人。所以他不靠近,不说话,不伸手。直到有人不管他的冷漠、不管他的沉默、不管他伸不伸手,自己走过来了。
王默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手指从僵直的姿态变成了柔软的、微微弯曲的姿态。她把他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搭着。
“我的手比你暖。”王默说。
“嗯。”
“你喜欢吗?”
水清漓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喜欢”这个词对他来说大概很陌生,他可能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用过这个词。水是他的本体,他不会说“喜欢”水;森林是他的领地,他不会说“喜欢”森林;叶子船和果核是他用来填充时间的东西,他不会说“喜欢”它们。
但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颜料渍和他留下的银蓝色指印,手指上有握铅笔握出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不整齐。这是一只画画的手、一只每天给他带水果的手、一只主动握住他的手。他看了很久。
“喜欢。”他说。
王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穿过树冠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温热的橘红色。手腕上的光环在他说完“喜欢”之后亮了起来,透过她闭着的眼皮都能看到那层银蓝色的光。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他大概也能听到,他的听力比人类好得多。
但她不在乎了。他听到了也没关系。听到了也好,让水记住她的心跳声,和其他所有的水的记忆放在一起——浆果的甜、落叶的形状、红色石头的纹路,和她此刻的心跳。全部收藏在水玲珑宫深处的某个水晶容器里,永远记得。永远。
她睁开眼,看到他正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你的耳朵又变色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