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的早晨,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正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王默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她的画。不是速写本里的铅笔速写,是那些油画。天空、古橡树、暗河的光纹、山坡上的野花,一幅一幅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露天画展。
“你什么时候拿的?”王默蹲下来,拿起那幅天空的画翻来覆去地看。画布上没有新的痕迹,没有水渍,没有损伤,和她放在木屋里的状态一模一样。
“昨晚。”水清漓说。
“你进了我的木屋?”
“嗯。”
王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问他是怎么进去的。精灵大概不需要钥匙,也不需要开门,穿墙大概和喝水一样简单。他昨晚进了她的木屋,拿走了她的画,她完全没有察觉。窗台上的蓝色小花也没有提醒她——那朵花本来就是他的,大概不会对他的行为发出警报。
“为什么拿走?”她问。
水清漓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幅暗河光纹的画,放在最左边,然后把天空放在它旁边,又把山坡放在天空旁边。三幅画并排摆在一起,像一组三联画。他退后一步看着它们,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画布上的颜色。
“在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画的我。”
王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三幅画。暗河光纹里有他——不对,那幅画里没有他,只有暗河的光纹和他留下的银蓝色指印。天空里也没有他——不对,天空里有他改的那两笔颜色,钴蓝和锌白之间夹着他调进去的灰紫色。山坡里也没有他——但山坡上那片紫色是他教她调的,用她平时会刮掉的“脏颜色”。他不在画面上,但他在每一幅画里。
“你都看到了。”王默说。
“看到了。”
王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的画里藏着他——不是故意的,是画着画着他就进去了。就像她每天坐在这里,画着画着就把他的习惯带进了笔触里。他也看到了,看得很清楚,比她自己还清楚。
水清漓把画一幅一幅收起来,整齐地叠好,放在石头上。“带回去,”他说,“放好。”还给她,不是没收。
王默把画抱在怀里,忽然觉得重了很多。不是因为画本身,是因为这些画被他看过之后好像多了什么,重量、意义、温度,她说不清楚。
她把画放回木屋之后回来,水清漓还在石头上坐着,手里多了一颗梨,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着。梨在他手心里慢慢旋转,银蓝色的痕迹在梨皮上画出一圈一圈的细线。
“你没吃?”王默坐下来,从包里又拿出一颗梨放在石头上。
“等你。”水清漓把手里的梨放在石头上,拿起王默新拿出来的那颗,咬了一口。王默拿起他转了很久的那颗梨,上面还留着他转动时留下的银蓝色细线,一圈一圈地从果柄延伸到果脐,像一幅迷你星图。她咬了一口,很甜。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梨,谁也没说话。阳光照在古橡树的树干上,照在水洼的水面上,照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王默觉得这一刻她愿意用很多东西去换——不是因为它特别,恰恰是因为它太普通了。不对,不是普通。是正常。
她和水清漓坐在一起吃梨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正常”。不是惊心动魄的、不是小心翼翼的、不是需要屏住呼吸去感受的。就是正常的。像天空是蓝的、水是凉的那样正常。这种正常来得不知不觉,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水清漓。”她吃完了梨,把核放在叶子上包好。
“嗯。”
“你昨晚进我木屋的时候,我在睡觉。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比如她穿着旧T恤当睡衣的样子,比如她抱着速写本睡觉的样子,比如她睡相不太好的样子。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什么是不该看的。”
王默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对他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是不该看的,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过的东西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人类的睡相对他来说大概和石头上的苔藓差不多,不存在“不该看”这个分类。但她还是觉得耳朵有点热。
“你就当我没问。”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水清漓看着她的耳朵,没有移开目光。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耳朵,王默觉得自己的耳朵温度又升高了几度。她转过身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铅笔,用头发把耳朵遮住了。
“王默。”水清漓喊她。
“嗯。”
“你的耳朵会变色。”
王默把铅笔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背上包就走。“明天见!”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身后没有传来笑声。但她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水清漓还坐在石头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清晰。
王默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耳朵一直红到了木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