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水清漓之间的关系。不是朋友,那是更靠近的、更久的、更不像会离开的什么东西。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就像水清漓不需要姓一样,“水清漓”三个字就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不需要拆开。他们之间的东西也是一样的,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归类。
第三十三天的早晨,王默到的时候,水清漓正站在古橡树最高的一根枝干上。不是坐在上面,是站着,赤着脚踩在只有手臂粗的枝干上,身体随着风轻轻摇晃,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像一面旗帜。
“你在上面做什么!”王默仰着头喊。
“看。”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能听清。
“看什么?”
“你走过来。”
又是这个答案。王默忍不住笑了,把背包放在石头上,自己也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银白色的长发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发亮,像一尊被供奉在树冠上的雕像。
她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仰着头开始画。这个角度很难画——脖子要一直仰着,手臂要举高,画纸在风中不停地晃。但她不想错过这个画面。水清漓站在树梢上的样子和她之前画过的任何一张都不一样,不是安静、不是孤独、不是冷淡,而是一种纯粹的、野生的、属于天空的自由。
水清漓在树上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了下来。落地的瞬间没有声音,银白色的长发从空中缓缓垂落,像一场小范围的、慢镜头的雪。
“你在画。”他说。不是疑问。
“嗯。”王默把速写本转过去给他看。
纸上画的是他站在树梢上的背影——不是背影,是仰视的视角,他的身影被天空衬得很小,但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她用了很多留白,没有把天空涂满,而是让纸的白色成为画面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是他站在一片光里。
水清漓看了几秒钟,把速写本还给她。
“今天吃什么。”他问。
王默从包里掏出两颗梨、一袋饼干,还有一小瓶她昨晚熬的银耳汤。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小碗递给他。
“银耳汤。甜的。人类的养生饮料。”她解释道,“就是……把一种白色的蘑菇煮很久,煮到黏黏的,加糖。”
水清漓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半透明的、微微泛黄的汤,里面漂浮着几片银耳和几颗枸杞。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是食物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他喝了一口。
咀嚼。银耳在他的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默紧张地看着他。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可以。”
王默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可以”出现了两次!一次是银耳汤本身,一次大概是他想表达“很好”但只说得出“可以”。两个“可以”叠在一起,她的银耳汤得到了水清漓有史以来最高的评价。
她把剩下的银耳汤都倒给了他,自己只喝了一小口。不是她不爱喝,是她想看他喝。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喉咙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银耳汤的甜味让他的嘴唇变得比平时红润了一些,衬着他苍白的皮肤,像一幅水彩画。
水清漓喝完了整瓶银耳汤,把保温杯还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王默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昨天又凉了一点——不,不是凉了一点,是回到了正常的、属于他的那种凉。昨天他虚弱时的“温”已经彻底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来那种深秋溪水般的凉意。
“你好了。”王默说。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一直没好。”
王默愣了一下。一直没好?那昨天他坐在石头上、喝银耳汤、说“可以”的时候,都是在没好状态下做的?他为什么不回去休息?为什么还要出来见她?
她想问,但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灰白色眼睛,她把问题咽了回去。她知道答案。就像下雨天他为了吃一颗梨跑出来淋雨一样,他做很多事情不是为了道理,是因为他想。而他想做的事情,不管身体允不允许,他都会做。
“那你现在回去休息。”王默说,“银耳汤喝完了,梨也吃完了,今天没什么事了。回去。”
水清漓没有动。
“回去。”王默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些,“你这样我会担心。”
水清漓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古橡树干旁边。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分开,露出昏暗的入口。
他走进去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
“担心什么。”他问。
王默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担心你身体”,但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普通了,配不上他问出这个问题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担心你不在。”她最终说了实话。
水清漓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走进了树干。树皮在他身后合拢,古橡树恢复了原样。
王默站在树下,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保温杯。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古橡树的枝叶。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某个人重复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王默把保温杯塞进背包,拿起速写本,在那张仰视的树梢速写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第三十三天。他说“一直没好”。但他还是来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不算,别的也不算。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我会很难过。不是画家的那种难过,是王默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