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水清漓不在。
石头在,水洼在,树在,但他不在。王默放下画架,走到水洼边蹲下来看了看水面——清澈见底,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她伸手探进水里,凉丝丝的,但那种凉意是水的凉,不是他的凉。她现在已经能分辨了:水的凉是单纯的、物理的、从皮肤表面渗入的;他的凉是带着意识的、有方向的、会主动找到她皮肤最薄的地方轻轻落下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如果树干能算门的话。
“水清漓?”她对着树干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王默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梨放在石头上,然后支起画架开始画画。她没有去找他,也没有一直喊他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应该学会接受一件事——他有自己的节奏。有时候他会在,有时候他不会。他来的时候她高兴,他不来的时候她也不能不高兴。
她画的是水洼。这个她每天都在看却从来没有认真画过的东西。水面倒映着古橡树的枝叶和天空的碎片,她试图用画笔捕捉那种介于实物和倒影之间的模糊感。
画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没有回头,继续画画,但画笔的速度慢了下来。
水清漓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石头边坐下。王默用余光快速扫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银白色的长发没有平时那种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他没有拿梨吃。只是坐着,垂着眼睛,安静得不像一个活着的生物。
王默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
“不舒服?”她问。
水清漓摇了摇头。
“骗人。”王默说,“你脸色很差。嘴唇都没颜色了。”
水清漓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下沉。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王默从包里翻出那盒创可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创可贴治不了他现在的问题。她不知道他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是水质出了问题?是他消耗了太多能量?还是他本来就有周期性的虚弱期?
“水清漓,”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紧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水清漓沉默了很久。
“水。”他最后说。
“什么样的水?干净的?我能帮你弄吗?”
水清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王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触碰本身,而是因为他的手的温度。
不凉。
是温的。
水清漓的手是温的。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他从来都是凉的,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的体温一直稳定在同一个刻度上——深秋溪水的温度。但现在他的手是温的,和她自己的体温几乎一样,如果不仔细感受几乎分不清哪根手指是她的哪根是他的。
“你的体温变了。”王默说。
水清漓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因为没在水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离开水久了,会变。”
“变热?”
“变弱。”
王默握紧了他的手。不是为了给他温暖——他不需要人类的温暖,她隐约觉得他的“热”恰恰代表着他正在失去某种东西。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知道他主动牵了她的手,这在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他从来不是主动的人。
“那你回去。”王默说,“回水玲珑宫去,回去待着,别出来了。我明天再来。”
水清漓摇了摇头。
“梨还没吃。”他说。
王默看了一眼石头上那颗梨,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梨重要还是你重要?”她的声音有点抖。
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也是温的。
“坐一会儿。”他说。
王默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放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风很轻。鸟叫很远。
王默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变凉了——不是变回原来的温度,而是在从“温”向“凉”过渡,像一只正在缓慢降回正常体温的手。
她转头看他的脸。嘴唇的颜色回来了一些,眼睑下的青色淡了,银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中重新泛出了微弱的光泽。
“好点了?”她问。
“嗯。”水清漓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抽离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告别一件不想告别的东西。
王默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从凉到温再到凉,整个过程像一段被她偷偷录制下来的旋律,存在了掌纹最深处的地方。
她拿起石头上的那颗梨,递给他。
“吃吧。”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小滴,他没有擦,王默也没有提醒他。
那滴梨汁挂在他苍白的下巴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泪珠。
王默拿起速写本,飞快地画了下来。